《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的密谋》:等了近二十年的翻身大单,挂上市政厅没多久就被取了下来

【小档案】
The Conspiracy of Claudius Civilis(又名 The Conspiracy of the Batavians under Claudius Civilis)
画家:伦勃朗·范·莱因 Rembrandt van Rijn
年份:1661–1662年
媒材:布面油画
尺寸:196×309厘米(原作残存部分)
收藏馆:瑞典国立博物馆,斯德哥尔摩(瑞典皇家美术学院所有,外借展出)

我先替他惋惜:等了近二十年的大单

我读这幅画,先读到的是一个「等」字。1642年《夜巡》之后,伦勃朗久无大单;新市政厅落成后,大厅需要一组歌颂巴达维起义的巨幅历史画,任务最初交给他的旧学生霍弗特·弗林克,弗林克1660年去世后,订单在1661年转到他手里。我能想象这对他意味着什么:这不只是一笔生意,更是迟到近二十年的翻身机会。可我越往下看越明白,他偏偏没有按委托方想要的样子去画,这份固执,既是这幅画的光荣,也是它的代价。

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的密谋 伦勃朗
《克劳迪亚斯·西维利斯的密谋》残存中央部分(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我再回到故事本身。古罗马史家塔西佗的《历史》记载,公元69至70年罗马内战正酣,巴达维人首领盖乌斯·尤利乌斯·西维利斯在莱茵河下游起兵反抗罗马,起事前夜把各部首领召到圣林赴宴,酒酣之际提出结盟宣誓。伦勃朗画的正是这一夜:长桌、酒杯、交叠的剑,和围坐密谋的人。我站在残作前先找西维利斯,他居中,独眼正对我,史载他一目失明,伦勃朗毫不掩饰;他戴巴达维式尖顶头饰,举杯与众人以剑盟誓,桌边人物衣着粗粝、面孔各异,烛光把一场民族起义画得像地下酒馆的密会。我喜欢这种不体面,因为我觉得密谋本就该是这个气味。

我看到的,只剩原作的四分之一

按合同尺度,原画大得惊人:现存慕尼黑的一幅构图草图和画布痕迹表明,成品原本约五米半见方,是伦勃朗一生中最大的画作。如今我看到的196×309厘米,只是中央一段。慕尼黑那幅亲笔构图小稿背面还留有完整构图速写,靠它学者才能复原原貌:画面上方原有高耸林木与天空,左侧还有更多赴宴的人物。我对照小稿看原作,发现他放大构图时几乎没有改动人物的相对位置,改的全是气氛——树变暗了,脸变沉了,一场写在史书里的结盟,被他越画越像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这正是我最服他的地方。

结局我也记得清楚:1662年画作短暂挂上新市政厅后被取下,换上了另一位画家的版本,取下原因档案没有给出干净利落的解释,学者只能推测,市政当局想要堂皇正统的英雄叙事,他交来的却是幽暗、粗野、近乎不体面的密谋之夜。我想,这与二十年前委托人嫌《夜巡》不够清楚如出一辙。此后原画被裁切,中央部分辗转流传,18世纪末进入瑞典收藏,如今归瑞典皇家美术学院所有,长期在斯德哥尔摩瑞典国立博物馆展出。中国史书里也不乏直笔与曲笔之争,我看伦勃朗这一笔,选的是直笔:英雄不必穿仪仗服,起事的夜晚本就该有酒气与烛光。我因此把这块残片看作一位幸存者——四分之三的画面已经消失,留下的恰是最不肯妥协的那一部分,这也是我每次想起这幅画时,心里最先浮起来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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