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年份:约1665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44.5×39厘米;收藏馆: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Mauritshuis),荷兰海牙;画作左上角有画家签名的合写字母,但没有写年份。
她不是肖像,我先把这个误会放下
我看《戴珍珠耳环的女孩》,先放下一个常见误会:这幅画在17世纪的荷兰不算正式肖像,而属于一种叫作tronie的头像习作。肖像要画出某位订画人的身份和地位,tronie画的却是一种神情、一种类型,供画家练笔,也供买家挂在墙上欣赏。所以至今没人能确证这位少女是谁,把她说成画家的女儿玛丽亚,只是一种流传很广的猜测,并无档案支持。我反而觉得,她的无名恰恰是她走红三百年的原因之一:任何人都能把自己认识的那张脸放进去,我也不例外。

我再看那个回眸的一秒钟。画面的动作小到几乎不存在:她把头转向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刚听见有人叫她,又像正要开口说话。维米尔把这一瞬固定下来,靠的是极克制的手段。背景压成深暗的底色,1994年修复时发现它最初带有一层深绿的透明釉,只是颜料已经褪变,人物因此从暗处浮出来;蓝与黄的头巾是他最钟爱的配色,黄布的亮部和蓝布的阴影互相咬住,把我的目光一路送到耳边。我每次走到这一步,都知道自己要被那颗珍珠留住了。
那颗珍珠,我凑近看只有两笔
我请自己凑近看那颗耳环。它没有轮廓线,没有挂钩,形体全靠两道高光:一道是左上来的主光,一道是衣领反射回去的弱光,中间用半透明的灰调接住。我退后一步,大脑自动把它补成一颗圆润的珍珠;走近了,才发现画家几乎什么都没画。我由此更懂维米尔的魔法:他画的不是物体本身,而是光在物体上停留的样子。同样的手法在本站《戴珍珠项链的女子》里也能看到,项链的每颗珠子同样只靠几点亮色成立,我把两幅放在一起看,越看越服。
她的身世我也记得:1881年,这幅画在海牙一处拍卖中以极低的价格被收藏家德斯汤布买下,他身后无嗣,1902年把包括此作在内的收藏遗赠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它才算有了安稳的家。20世纪末,小说和电影借她编出了动人的故事;2006年荷兰公众票选本国最美的画,她名列前茅。如今她挂在莫瑞泰斯二楼,画幅只有44.5×39厘米,还没有一张普通海报大,2014年美术馆重新开放时,她被安排在专门展厅的正中,四周留白。我常听人叫她北方的蒙娜丽莎,可我觉得这个比方并不十分准确:达·芬奇笔下的人物有姓名、有身份,这位少女却什么都没有,只剩神情。中国画讲「以少胜多」,讲留白生韵,我看这两笔高光就是维米尔的留白——我离开展厅前总要再回头看她一眼,许多观众说她的目光会跟着人移动,我知道那是高光和阴影安排得太准的缘故,被一幅小画注视,是我能想象的最奇妙的体验。
我再补一句关于那层深绿釉的回想:1994年修复时发现背景最初带有一层深绿的透明釉,只是颜料已经褪变,我每次想到这一点,都觉得我今天看到的少女,是从一层消失了的绿色里浮出来的。我看画时因此多了一份小心:我看到的颜色,未必是1665年的颜色,可那两道高光的位置不会骗我,它们三百多年来一直朝着进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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