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Art of Painting(又称 The Allegory of Painting,《绘画的寓言》);画家:约翰内斯·维米尔;年份:约1666—1668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20×100厘米;收藏馆:艺术史博物馆(Kunsthistorisches Museum),奥地利维也纳。
挂毯掀起一角,我被请到画家身后
我看《画室》,先找那块被掀开的挂毯。画面左上角,一块织着花果纹样的挂毯被掀起一角,像舞台幕布,我读到的不是装饰,而是一句邀请:请进来,看一场关于绘画本身的戏。挂毯下方露出椅背和画架的一角,我的位置被安排在暗处,正好站在画家身后。维米尔的大多数室内画都从一扇看不见的窗让光进来,这幅也不例外:光从左侧漫入,先吻上地图,再落到女子的脸和蓝裙上,最后停在黑白格纹的地板上,我跟着这道光,慢慢走进画里。

我第二件找的宝,是女子手里的号角和大书。站在窗边的女子垂着眼,头戴月桂冠,右手持号角,左手抱一本厚书。她扮演的是克利俄,九位缪斯中专管历史的那一位:月桂代表荣誉,号角负责把名声吹远,大书装着过去。我由此明白,画家画的不是一位模特,而是绘画与历史的关系:画笔落下,瞬间就成了后人认识过去的证据。她脚边桌上还摊着面具、布料和画册,是绘画这门手艺的道具箱,我逐件看过去,每件小物都在替主题说话。
地图上那道折痕,我看了最久
我第三件宝找的是墙上那幅被折痕劈开的地图。占据后墙的大地图由制图师维斯赫尔制作,画的是荷兰十七省,地图正中有一道纵向的折痕阴影,恰好把南北分开:1648年和平条约之后,北方是独立的荷兰共和国,南方仍归西班牙哈布斯堡统治。地图上方的吊灯上停着双头鹰纹章,同样是哈布斯堡的旧标记。我佩服维米尔把分裂与旧帝国轻轻挂在墙上,不喊口号,却让每个进画室的人都看见。最后一件宝是画家背上那件开衩的黑衣:他背对我,穿着黑底开衩的紧身上衣和橙红长袜,正在画布上起稿,笔尖刚落到月桂冠的位置,画布其余部分还是空白。我认为把脸藏起来是维米尔的用心:此人不必是维米尔本人,他是所有画家的合影,关于画家生平,我可参看本站维米尔传记篇。
这幅约1666至1668年的画120×100厘米,维米尔生前始终没有卖掉,去世后遗孀还曾设法不让它落入债主之手。它的流传经历本身也像一部小史:长期归维也纳的切尔宁家族收藏,二战期间它在压力之下被卖给纳粹方面,原打算送进元首在林茨筹建的美术馆,战争结束后盟军在盐矿等藏匿点把它寻回,随后由奥地利国家接管,1946年起入藏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我站在画前想,一幅画从画家的画架出发,经过家族收藏、战争劫掠与战后归还,最后挂进国家美术馆,它的遭遇恰好替它画中的主题作了注脚:绘画,的确是历史的证人。中国人讲「画者,史也」,又珍重实物历经劫后余生的分量,我看画布上画家已经画出的部分只有月桂冠一小块,其余仍是底色,我愿意相信维米尔是在说,一幅画最重要的不是完成,而是开始的那一笔——我给自己留的参观规矩是,先在画前站够三分钟,从挂毯一路找到那顶小小的月桂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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