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Prodigal Son in the Brothel(又作 The Prodigal Son in the Tavern)
- 画家:伦勃朗·凡·莱因(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
- 年份:约1635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61 × 131厘米
- 馆藏:德累斯顿历代大师画廊(Gemäldegalerie Alte Meister,德累斯顿)
我先笑出声,然后才想起这是个训诫故事
我看这幅画,第一反应是被那个举杯大笑的男子逗乐,第二反应才想起,他演的是《路加福音》第十五章里那个败家的浪子。小儿子提前讨了家产,远走挥霍,破产后沦落到替人喂猪,最后悔悟回家,父亲远远看见便跑出来抱住他,摆宴庆祝。大多数画家爱画后半段的悔改与宽恕,不到三十岁的伦勃朗偏偏截取最热闹的那一幕:钱还没花完,酒正喝到兴头上。我偏爱这个截法,因为我觉得,不把享乐画足,后来的悔悟就没有分量。
我再认人:画里那个花哨男子,被公认为伦勃朗本人。1634年他刚与萨斯基亚结婚,这幅画约作于次年,画的正是新婚燕尔的日子。他穿着讲究的旧式衣装,戴着插羽饰的帽子,腰间佩剑,身体斜倚着,高高举起一只细长的大酒杯,回头朝我咧嘴大笑;他的膝上坐着萨斯基亚,也正回头望向画外。我把自己两口子画进一个反面教材,在我看来既是自嘲,也是表演。站内《弗洛拉》作于同一时期,画中的萨斯基亚被装扮成春之女神,一幅扮神仙眷侣,一幅扮浪子夫妇,我看伦勃朗早年的画室,某种程度上就是他自己的小家庭剧场。
笑声越大,我越替他记着后账
我没有被笑声骗过去。画面整体的光线压得很暗,酒杯举得越高,周围的阴影就越重;萨斯基亚的神情明显比丈夫收敛,像是在陪他演戏,眼角却有一丝旁观者的清醒,我最喜欢这一丝清醒。荷兰观众对这套寓意心知肚明:酒、笑与放纵,终究是要还账的。伦勃朗没有在画里画出父亲和归途,可我知道故事的下文,训诫不说出口,只悬在我心里,这正是他的高明。画面上留有「REMBRANDT F.」的签名,是他成名时期常用的拉丁文式落款,我每次看到都会想起,他那时正得意。
还有一件事让我在意:今天这幅画是161×131厘米,一般认为画布左侧曾被裁去一截,多推测出自画家本人之手,原先画面里还有其他人物。裁切之后,夫妇二人被推到画面正中,我的注意力再无旁骛。为了构图亲手剪掉自己画好的部分,这种画面优先的果断,在17世纪画家中间并不多见,我由此更信他从一开始就把效果看得比完整更重。三十年后,他画了故事的结尾:晚年的《浪子回头》里没有酒,没有笑,只有老父亲的一双手轻轻按在归家浪子的背上。我把德累斯顿这一幅与冬宫那一幅在心里并排挂起来,一幅是故事的开头,一幅是所有浪子故事的结尾。中国人常说少年得志须防纵欲,老来回头方知家门,我看这两幅画隔着三十多年拼成的一生,正是这句话最沉的一次注脚,也是我愿意反复回看它们的原因。
我还要记下它的名字之争,因为我觉得这件小事最见画的气质:这幅画的英文名常作 The Prodigal Son in the Brothel,也译作酒馆里的浪子,德累斯顿馆方用的德语题名,直译则是《伦勃朗与萨斯基亚在浪子的比喻中》。场所的称呼不同,指的是同一件事,我读画时更愿意记住馆方的说法,因为它首先是一幅寓言中的双人肖像,其次才是一间酒馆。我也留意到,画面上那行「REMBRANDT F.」的拉丁文式落款,与他举杯的手一样张扬,我看一幅画里同时有张扬的落款与收敛的眼神,年轻时的伦勃朗就已经懂得把分寸拿捏在两个人之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