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Su Wu Shepherding Sheep
- 画家:任伯年(Ren Bonian,名颐,1840–1896)
- 年份:1883年
- 材质:纸本设色
- 尺寸:148.5 × 83.3厘米
- 馆藏:中国美术馆(National Art Museum of China)
有人要改这幅画时,我想起任伯年
订件改画的纠纷我见过不少,所以这段轶事我读起来格外有感触。先把故事放在前面:公元前100年,苏武持旄节出使匈奴被扣,关地窖嚼雪吞毡也不降,又被流放北海牧羊,单于说等公羊产羔就放他回去。十九年后他终于归汉,须发皆白,旄节上的牦牛尾都磨光了。从此苏武牧羊成了中国人心里气节的代名词。1883年,四十三岁的任伯年画下这幅近一米五高的立轴——前人画苏武,多半正面悲怆,把表情当题眼;任伯年偏要另出机杼。
那个背影,是画家最体面的坚持
画坛相传:这幅画交付时,订件人对苏武的面部表情不满意,请任伯年修改。他没有翻脸争辩,只添改几笔,让苏武转过身去,背对观者。这个说法细节已难确考,却与成画完全对得上。我太懂这一笔的分量了:要求改表情的人,得到了没有表情;坚持己见的画家,只用一个转身,就保全了人物,也保全了自己。处理订件纠纷时,我常想起这个故事——不屈的人,本来就不需要用表情证明什么,看不见脸,反而什么都看见了:十九年的风雪、倔强与孤独,全压在这一个背影里。
背影的笔墨,一点不省
别以为没有正脸就能省功夫。人物衣纹用的是任伯年拿手的钉头鼠尾描:起笔重顿如钉头,行笔渐细如鼠尾,一根线里有粗细、有顿挫,写出布料的厚重和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羊群散布周围,旄节斜执在手;构图上人物居中,四周留出大片空寒之地——那片空,就是北海的冷。中国画讲以形写神,我认为这幅画把神写在了形的背面。任伯年与吴昌硕、虚谷、蒲华并称清末海派四杰,徐悲鸿推许他为仇十洲之后中国画家第一人。本站的吴昌硕《桃实图轴》与这幅正好是一对:一位以金石笔法写桃写寿,一位以背影写人写节。我每次站在中国美术馆这幅画前,都觉得那个背影依然挺得很直——他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我离开时又凑近看了一眼那根旄节:它斜斜地搭在背影一侧,并不起眼,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自白——身份可以被夺走,凭证可以磨旧,人立着的姿势不能垮。我也遇过要人低头改让的时候,每到那种关口,我就会想起这个背影。任伯年用一根线条的转身告诉我:有些坚持不必声张,转过身去,站直,就是全部的回答。这幅画我看一次,敬意就多一分。
我再看羊群:它们低头吃草,浑然不知身边站着一位英雄。我喜欢任伯年这份平常心——气节不是表演给谁看的,它就藏在日复一日的牧羊里。苏武的十九年,原来是这样一天一天熬过来的,我从羊群里读懂了这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