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用一条时间线,把苏武的故事讲完
公元前100年,汉武帝派中郎将苏武持旄节出使匈奴,恰逢匈奴内乱,苏武一行被扣。单于派人劝降,许以富贵,苏武不从;把他关进地窖断水断粮,他嚼雪吞毡活了下来;再把他流放到北海(今贝加尔湖一带)牧羊,撂下一句话:等公羊产下羊羔,就放你回去。苏武在苦寒之地掘鼠、采草籽充饥,手里的旄节抱得久了,上面的牦牛尾装饰都掉光了。十九年后,汉与匈奴和亲,公元前81年,苏武终于获释归汉,须发皆白。班固在《汉书·苏武传》里记下这段往事,从此「苏武牧羊」成了中国人心里气节的代名词,历代画家画了又画。
1883年,任伯年接下这道老题
到了清代末年,上海开埠,画坛重心东移。任伯年(1840–1896,名颐)是此时最耀眼的人物画家:造型准,笔墨活,雅俗共赏。1883年,四十三岁的他画下这幅近一米五高的《苏武牧羊图》立轴。苏武牧羊的题材,前人多半画他正面悲怆、面对观众诉说忠贞,脸上的表情就是全画的「题眼」。任伯年却偏偏要另出机杼。
那个背影:一段画坛相传的轶事
画坛相传这样一个说法:这幅画交付时,订件人对苏武的面部表情不甚满意,请任伯年修改。任伯年没有翻脸争辩,只在画上添改了几笔,让苏武转过身去,背对观者。这个说法的细节今天已难确考,但它与成画完全对得上——画中的苏武,果然只是一个背影。而奇妙的是,看不见脸,反而什么都看见了:十九年的风雪、倔强与孤独,全都压在这一个背影里。要求改表情的人,得到了「没有表情」;坚持己见的画家,只用一个转身,就保全了人物,也保全了自己。不屈的人,本来就不需要用表情来证明什么。
背影也要画得有笔墨
别以为没有正脸就可以省功夫。画中人物的衣纹用的是任伯年拿手的「钉头鼠尾描」:起笔重顿如钉头,行笔渐细如鼠尾,一根线条里有粗细、有顿挫,写出布料的厚重和身体微微前倾的姿态。羊群散布在人物周围,勾勒与没骨参差;旄节斜执在手,提醒着观者他的使者身份。构图上人物位置居中,周围留出大片空寒之地——那片空,就是北海的冷。中国画讲「以形写神」,这幅画把「神」写在了形的背面。
海派四杰之首的拿手好戏
任伯年早年丧父,少年时就能替人画像、补画,后来师从任薰,1868年定居上海。他与吴昌硕、虚谷、蒲华并称「清末海派四杰」,徐悲鸿曾推许他为「仇十洲之后中国画家第一人」,这句话在任伯年研究中被反复引用。本站的吴昌硕《桃实图轴》与这幅画正好是一对:同为海派大家,一位以金石笔法写桃写寿,一位以一个背影写人写节,放在一起看,清末上海画坛的气象就齐了。今天走进中国美术馆,站在这幅画前一千多年故事的尽头,那个背影依然挺得很直——他没有回头,也不需要回头。
还有一个细节值得凑近看:苏武手中斜执的旄节。那本是汉朝使臣的凭证,节杖上原有牦牛尾为饰;苏武持节十九年,旄上的毛都磨得掉尽,却始终不肯撒手。任伯年把这根杖画得并不起眼,斜斜地搭在背影一侧,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自白:身份可以被夺走,凭证可以磨旧,人立着的姿势不能垮。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Su Wu Shepherding Sheep
- 画家:任伯年(Ren Bonian,名颐,1840–1896)
- 年份:1883年
- 材质:纸本设色
- 尺寸:148.5 × 83.3厘米
- 馆藏:中国美术馆(National Art Museum of Chin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