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间圣母》:一笔订单拖成二十多年的官司,五百年后两个版本才得以重逢

达芬奇《岩间圣母》
列奥纳多·达·芬奇《岩间圣母》,1483—1486年,木板油画(后移布),199×122厘米,巴黎卢浮宫博物馆藏。圣母带着两个孩子,藏进了一座幽暗的岩石洞窟。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Virgin of the Rocks
  • 画家: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1452—1519)
  • 年份:1483—1486年
  • 材质:木板油画,后移于布面
  • 尺寸:199×122厘米
  • 馆藏:卢浮宫博物馆,巴黎

我看达·芬奇1483至1486年的《岩间圣母》,先被那座洞窟留住:圣母带着两个孩子,藏进了一座幽暗的岩石洞窟,没有宝座,没有光环里的宫殿。这幅199×122厘米的木板油画后移于布面,现藏巴黎卢浮宫。1482年前后,列奥纳多离开佛罗伦萨来到米兰为斯福尔扎宫廷效力;1483年4月25日他签下合同:米兰圣方济各大教堂的圣母无玷受孕小堂请他画祭坛中央主画,德·普雷迪斯兄弟打下手、另画两侧配画,木匠贾科莫·德尔马伊诺负责雕刻木构祭坛。这就是《岩间圣母》的由来,也是他到米兰后接到的第一件重要工作。我看合同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宽裕,可他从不按时交活,岩洞、泉水、每一株植物都要按自己观察自然的节奏慢慢磨——一幅宗教订件,就这样被他画成了对大自然的研读,我最服气他这一点。

岩洞里的四个人

我逐一看四个人:圣母跪坐在洞窟中央,像一位带着孩子躲进山野的母亲,一手搂着幼年的施洗者约翰——小约翰双手合十正在祈祷;另一只手悬在婴儿基督的上方。基督坐在右侧,由一位天使扶着,正抬手为小约翰祝福;天使回望观者,手指指向小约翰,把我们的目光引回画面中心。四个人构成一个稳定的金字塔,神情安详得近乎神秘。洞窟外透进来微光,远山隐在蓝雾里,近处的岩石和花草却刻画得一丝不苟。英国国家美术馆形容这幅画出自列奥纳多对自然界的潜心研究,此前从没有人画过这样的风景。我想到中国画里的洞天福地:山一重,水一曲,洞里别有天地,圣母带孩子躲进岩洞,在我读来也有几分避世的东方意味,只是达·芬奇的洞里藏的不是仙人,是两个孩子的命运。圣经里并没有记载这次岩洞中的相会,这是画家为圣母无玷受孕的主题创造的图像,我提醒自己:分清人物有个简单办法,双手合十祈祷的是约翰,抬手送出祝福的是基督。

一场拖了二十多年的官司

画画得太好,价钱却谈不拢。列奥纳多和修会为报酬起了争执:他认为酬金连材料钱都紧巴巴,对方却不肯加钱,双方诉诸公堂,纠纷前前后后拖了许多年。结果是这第一版《岩间圣母》没有被安放进小堂,而是被卖给了别人,后来出现在法国王室收藏里,如今藏在卢浮宫;修会最终得到的,是列奥纳多重画的第二版,创作年代约为1491至1499年续画、1506至1508年完成,现藏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两版构图几乎相同,细节却有微妙差别,比如卢浮宫版里天使那只指向小约翰的手,在伦敦版里消失了。我感慨一份订单画出两幅传世名画,在艺术史上也属罕见;而我更在意那只消失的手:它说明达·芬奇重画时连自己的成稿也敢改,我看大师的标志之一,就是从不把旧作当圣旨。

五百年后,两姐妹重逢

两版《岩间圣母》一个在巴黎,一个在伦敦,隔海相望了几百年。2011至2012年,伦敦英国国家美术馆举办《列奥纳多·达·芬奇:米兰宫廷画家》大展,卢浮宫把第一版借了过去,两幅画第一次在同一个房间里并排展出,国家美术馆称这是绝无仅有、不会重现的机会。并排看时差别一目了然:卢浮宫版更早、更幽深,人物像从岩洞的阴影里浮出来;伦敦版则显示出列奥纳多约1490年以后更高的雄心。我给自己的观画路线是:先看圣母悬在基督头顶的那只手,再顺着天使的手指找到祈祷的小约翰,最后让目光落回洞口的微光——五百多年前的那个年轻人,就是这样牵着我们的眼睛,在岩洞里走了一圈。我最后记住的是圣母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她护着的不只是自己的孩子,而是把两个孩子的命运一起揽进了怀里,这份不声张的温柔,正是我认为这幅画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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