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Cheat with the Ace of Diamonds
- 画家:乔治·德·拉图尔(Georges de La Tour,1593–1652)
- 年份:约1636–1638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106 × 146厘米
- 馆藏:卢浮宫(Musée du Louvre)
我把《作弊的方块A》的图片存在手机里,隔段时间就翻出来看一遍,我每次注意到的地方都不一样:画面里有四个人,正在玩牌。我是个看了半辈子画的普通人,我想把自己看这幅画的顺序,老老实实讲给同样喜欢它的人听——我先看什么、后看什么,我都摊开来说。
画面里有四个人,正在玩牌。右边那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是”凯子”——有钱,单纯,正在认真看自己的牌,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被做局了。
我看这一段记载时停了很久:他对面那个衣着朴素的男人是老千。我对命运二字格外敏感——我见多了偶然,我反而不太相信艺术史里的必然,我总觉得每幅留存下来的画,都有它侥幸的一段。
他对面那个衣着朴素的男人是老千。此刻,他正把右手背到身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方块A。最妙的是,拉图尔让老千把这张牌转向了观众——等于把作弊的证据直接亮给你看。全场只有你,和老千的两个同伙,知道真相。
同伙之一是中间那位珠光宝气的女子(妓女),她一手端着酒杯,一边用眼神指挥全局;另一个是左边倒酒的女仆,她的任务是把”凯子”灌醉。四个人,三种心思,只有一个人蒙在鼓里。拉图尔把你拉进了骗子的同谋席。
在这张作弊的牌旁边,藏着这幅画最狡猾的细节:在老千手肘下方的桌布阴影里,拉图尔签上了”Georgius De La Tour fecit”(乔治·德·拉图尔作)。签名和作弊的牌藏在同一个阴影里——画家仿佛在说:我和老千一样,都在玩障眼法。
这个构图是向卡拉瓦乔致敬的。三十多年前,卡拉瓦乔画过一幅《玩牌的骗子》,拉图尔照搬了它的”教材”:牌桌、骗子、凯子,一个都不少。但拉图尔加了自己的东西:那种近乎静止的、雕塑般的庄重感。卡拉瓦乔的骗子是街头混混,拉图尔的骗子像在举行仪式。
这幅画还有个”双胞胎兄弟”:几乎同样的构图,但老千掏的是梅花A,画得更早一些,现在藏在美国德州的金贝尔美术馆。卢浮宫这幅是第二版,1972年才被卢浮宫买下,编号RF 1972-8。
拉图尔的人生,是艺术史上最离奇的”消失案”之一。他活着的时候其实很红:给法国国王路易十三画过画,是国王的御用画师。但1652年他一去世,名字就迅速被人遗忘,画作散佚,有的甚至被当成别人(比如维梅尔)的作品。
我看过许多肖像,慢慢悟出一个道理:肖像最难的不是像,是让看画的人愿意在一个人面前停下来——我量一张脸,先量我愿不愿意停。我看画时也讲究这个——位置、光线、与旁边作品的距离,都会改变一张脸说话的方式,我看这幅画时一直在替它想最佳的挂法。
离开这幅画之前,我最后想说的是:好画是有体温的。我与美打了半辈子交道,我见过太多人被一幅画安慰的瞬间——我自己也被安慰过,所以我信这种瞬间。下次你站在它面前,不必急着拍照,先替我多站一会儿,看看我说的那些细节,是不是也在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