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英文名称:The Langlois Bridge at Arles (Pont de Langlois)
画家:梵高(Vincent van Gogh,1853–1890)
年份:1888年3月
材质:布面油画
尺寸:53.4 × 64厘米
馆藏:克鲁勒-米勒博物馆(Kröller-Müller Museum,奥特洛)
我看这幅画,最懂他的一刻,是知道这座桥是荷兰人修的。1888年2月,梵高离开阴冷的巴黎,来到法国南部的阿尔勒。城南的运河上有一座木制吊桥,官方名称叫雷吉内尔桥,人们却都按守桥人的姓叫它朗格卢瓦桥。这座桥当年由荷兰工程师主持修建,吊桥、运河、平坦的水岸,样样都像他的故乡。给提奥的信里,梵高承认这景色让他想起了荷兰。我读到这一句时心里一动:在异乡认出故乡的影子,那种又惊又喜又酸的感觉,不需要任何人教,看画的人自己就懂了。
1888年3月中旬,他在信中说,自己正在画一幅桥边洗衣妇的习作;前后数周,他围绕这座桥作了四幅油画、一幅水彩和数幅素描。克鲁勒-米勒博物馆收藏的这一幅是系列的第一幅,也是最完整的一幅:洗衣的妇人们就在画面近处。构图大胆得像一幅日本版画:运河从右下斜贯而入,把视线一路送到桥面;一辆黄色篷车正隆隆过桥,桥下近岸,几位洗衣妇弯着腰捶打衣物,姿势让我想起他荷兰时期画过的挖土豆的农妇。他重新用上了早年学画时自制的透视框取景,桥的钢索、拉杆和木梁交代得一丝不苟,倒影则在水里碎成一片蓝绿,我顺着那条斜切的运河看过去,脚步都被他带快了。
整幅画是黄与蓝的正面交锋:硫黄色的天光与马车,钴蓝的河水与天空。这种强烈的互补色对位,正是他在阿尔勒的那个春天里找到的南方语言。有趣的是,他自己对这幅画的评价却很淡然,在信里称它是个小小的玩笑,不是每天都能画出来的东西。我每次读到大师的自谦都想笑:听听就好,他要是真觉得是玩笑,不会围着一座桥画出一个系列来。
这幅画如今的主人,要从一位荷兰女收藏家说起。海伦·克鲁勒-米勒1908年以110荷兰盾买下人生第一幅梵高,到1912年购入这幅《朗格卢瓦桥》时,出价已经涨到16000荷兰盾。她一生收藏了约九十幅梵高油画和约一百八十件纸上作品,是梵高身后最早、也最重要的伯乐之一,我对这种在画家身后替他守住作品的人,始终心存感激。中国人讲桥,讲的是相逢和送别;梵高这座桥讲的是认亲,他在法国南部的阳光里,认出了北方的故乡。我离开时最后看的是桥下洗衣妇的背影,她们不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人的乡愁里,这大概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我站在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希望每个人在异乡,都能遇见这样一座桥。它不必真的是故乡的样子,只要能让心里某个角落亮一下,就够走很远的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