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试探》:杜乔把人间万国画成玩具城,让基督和魔鬼在云端对峙

杜乔《山上试探》
杜乔·迪·博宁塞尼亚《山上试探》,约1308–1311年,木板蛋彩,43.2 × 46厘米,弗利克收藏馆藏(原为锡耶纳主教座堂《庄严圣母》祭坛背面基座画)。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英文名称:The Temptation on the Mount
画家:杜乔·迪·博宁塞尼亚(Duccio di Buoninsegna,约1255–1319)
年份:约1308–1311年
材质:木板蛋彩(金底)
尺寸:约43.2 × 46厘米
馆藏:弗利克收藏馆(The Frick Collection)

我第一眼看这块小木板,先被比例逗笑了:基督和魔鬼被画成巨人,脚下的人间城池却小得像玩具,城墙、塔楼、教堂挤在一起,渺小而精致。可笑过之后我立刻明白,这不是画错了,而是神学。1308年,锡耶纳城委托杜乔为市主教座堂绘制巨型祭坛《庄严圣母》,1311年6月落成,整幅高达2米多、宽近4米,是第一座正反两面都有绘画的祭坛,正面是圣母宝座与圣徒天使,背面是基督生平43块小画。这块《山上试探》就是背面基座画中的一块,取材自《马太福音》:魔鬼把耶稣带到极高的山上,指着世上的万国与万国的荣华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给你。我站在弗利克这块只有43厘米见方的小板前想,试探的本质是两种王国的对峙,杜乔用尺度直接把意义画了出来,这一手比任何说教都高明。

这座祭坛在主祭坛上供奉了近两百年,1505年被移走,1771年竟被锯成两半,正反面分离,基座画的小木板被教会陆续卖掉,如今散落在伦敦、纽约、华盛顿的博物馆里。我最见不得的就是整套作品被拆散,可历史就是这样,弗利克这一块能保存至今,已是万幸。它是杜乔叙事艺术最精华的标本:背景是整片金箔,在中世纪的语言里,金色即天国之光;魔鬼恰恰闯进了这片金色里,棕黑的身躯、蝙蝠的翅膀。别忘了,杜乔的同代人但丁正在写《神曲》,地狱里的魔鬼正是这副模样,我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想,整个时代的气息就活了。

再看基督:他披着昂贵的蓝色斗篷,群青在当时比金子还贵,面容被细腻地塑出明暗,沉静、发光,与魔鬼的浑浊形成对照。岩石的山体用蛋彩一层层罩染,嶙峋却有序。画面边缘,天使们已经在等候,按福音书的顺序,魔鬼退去之后天使才来伺候,杜乔把决战之后的安慰也提前画进了同一块木板。我在中国敦煌壁画里见过同样的叙事智慧:一铺壁画里同时安排几个时空,让因果在一面墙上自己说话。东西方隔着几千里,讲故事的办法竟这样像,这是我看这块小板时最意外的收获。

杜乔是锡耶纳画派的开山祖师,带出了西蒙尼·马尔蒂尼等一代画家,却长期被佛罗伦萨的光芒盖住。我愿意替他多说一句:没有他这种把宏大叙事装进小木板的本事,意大利绘画的叙事传统就少了一块基石。如今它挂在弗利克收藏馆,和透纳、惠斯勒那些大画同处一座宅子,个头最小,气场却一点不弱。我每次看完都想,真正的分量从来不按尺寸算,这块被锯下来的小板,就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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