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夜》:巴黎咖啡馆里坐着一个小丑——霍珀最孤独的一幅早年大画

霍珀《蓝夜》
爱德华·霍珀《蓝夜》,1914年,布面油画,91.4 × 182.9厘米,惠特尼美术馆藏(约瑟芬·N·霍珀遗赠,编号70.1208)。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英文名称:Soir Bleu
画家:爱德华·霍珀(Edward Hopper,1882–1967)
年份:1914年
材质:布面油画
尺寸:91.4 × 182.9厘米
馆藏:惠特尼美术馆(Whitney Museum)

我先被题目勾住了。《蓝夜》的法文题目Soir Bleu,取自诗人兰波少年时写的《感觉》开篇:在夏日的蓝夜里,我将踏上小径。霍珀是法国文学的痴迷读者,1906年到1910年间他三度旅居巴黎,咖啡馆、露天座和夜生活把他迷住了。1914年,回到纽约的霍珀凭着记忆与向往,在纽约画出了这幅近两米宽的大画:巴黎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上,暮色初降,七个人坐在一排,却像隔着七个世界。这是我最有共鸣的一种场面,因为我太熟悉那种坐在热闹中间、却觉得热闹是别人的感觉。

这是霍珀早期最大、也最野心勃勃的一幅油画,它总结了他的整个学徒期:有德加式的现代生活题材,有印象派的蓝绿色调。从左往右看:最左边戴鸭舌帽、抽着烟的男人,美术史家认为是个皮条客;旁边站着的绿衣女子目光逡巡,可能是个妓女;再往右,端坐着衣着体面的资产阶级夫妇;最右边是络腮胡的男子和一对男女。而正中央,穿着全套小丑行头、白脸红唇的人低着头,嘴里叼着烟,神情疲惫而落寞。不少评论者认为,这个格格不入的小丑就是霍珀画的自己,一个在热闹场合里永远像个局外人的艺术家。我看到这一层时心里一沉,因为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没人理你,是你和整个场面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这正是后来那个霍珀的雏形。几十年后,他会用空荡的街道、深夜的餐馆和独自看窗外的女人,把这种同处一室、互不相干的孤独画到极致,而种子在1914年就埋下了。中国古诗里写孤独,爱写「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把孤独写成浪漫;霍珀的孤独是城市的、人堆里的,我觉得更接近现代人真实的处境。我觉得城市越大,这种蓝夜时刻越多,所以我看这幅画,总像在看一张提前一百年拍下的照片。

它的身世也让我唏嘘。1915年2月,《蓝夜》在纽约麦克道威尔俱乐部的群展中展出,得到的却是负面评价,同场的小幅作品被夸奖,唯独这幅最用心的大画被挑剔。此后霍珀再也没有公开展出过这幅画,它就一直留在他身边。1967年他去世,遗孀约瑟芬把他的全部遗作赠给惠特尼美术馆,《蓝夜》随之入藏,编号70.1208。我见过太多被一时评价压住的好画,所以我特别想替这幅画说一句:被冷落不等于不好,有些画只是比观众早到了几十年。

这个小丑,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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