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往埃及》:普桑晚年最澄澈的风景,里昂等了三百年才把它买回家

尼古拉·普桑《The Flight into Egypt》
普桑《逃往埃及》,1657年,布面油画,97 × 133厘米,里昂美术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英文名称:The Flight into Egypt
画家:尼古拉·普桑(Nicolas Poussin,1594–1665)
年份:1657年
材质:布面油画
尺寸:97 × 133厘米
馆藏:里昂美术馆(Musée des Beaux-Arts de Lyon)

我看普桑这幅《逃往埃及》,心里先静下来。圣母抱着圣婴骑在驴上,约瑟牵着缰绳,一行人穿过开阔的河谷,天使在前方引路,远景是层层退远的青山与水泽。故事本身是紧张的,他们在逃避希律王的追杀,普桑却把画面处理得异常宁静:人物动作舒缓,风景秩序井然,像是大自然本身在庇护这家人。我对「带着最重要的东西上路」这种画面,总是格外动容。

这是普桑1657年的作品,他已六十三岁,住在罗马,是欧洲最受尊敬的画家。让我觉得有缘的是,这幅画是他为一位里昂的丝绸商人雅克·塞里西耶画的,从诞生之日起就与里昂结缘,却在之后的三个半世纪里流落于欧洲各地的收藏之中。晚年的普桑笔触变得稀薄而透明,风景的比例越来越大,人物越来越像风景中的音符。我年纪渐长后越来越能读懂这种晚期风格:年轻时想把每一处都画满,到老了才知道,留得住秩序和安宁,比什么都难。

这幅画回家的故事,我每次讲给朋友听都觉得像小说。2007年它重现市场,里昂美术馆决心把它买回「家乡」,价格高达1700万欧元,是当时法国地方博物馆前所未有的大手笔:里昂市、罗讷-阿尔卑斯大区、企业赞助与公众募捐一起凑齐款项,卢浮宫也参与支持,画作最终由里昂美术馆与卢浮宫共同持有,长期陈列在里昂。我见过太多画的流转,深知一幅画能「回家」有多不容易,这次收购在法国被称为博物馆界的「国家工程」,我认为当得起。

看这幅画,我最想体会的是「远」。普桑用空气透视把山峦一层层推向天边,这手法让我想起中国山水画里的「三远法」,尤其是平远的辽阔:人走在无边风景里,渺小却安稳。画中人走的是逃亡之路,画本身走的是一条回家之路,两条路在里昂美术馆的展厅里交汇。我站在它面前时总想,它画的不是逃跑,而是「只要一直走下去,总会抵达」的信念,这份抚慰感,我觉得是跨越时代的。

我还特别喜欢画家处理河流的方式:开阔的河谷与水泽横在中景,既是逃亡路上必须穿过的地形,也是把人物和远山隔开的呼吸带。我总觉得,人这一生要渡过不少「河」,每一次都是带着行李和牵挂往前走。普桑让圣家族在河谷里走得不慌不忙,我看着看着就想,也许安稳从来不是没有危险,而是明知道在逃亡,脚步也不乱。这幅97乘133厘米的画能装下三百年的等待,我想靠的正是这份不乱。

这条路,我陪画中人走到了河谷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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