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Gauguin’s Chair
- 画家:梵高(1853–1890)
- 年份:1888年11月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90.5 × 72.7厘米
- 馆藏:梵高博物馆(Van Gogh Museum)
我看这把空椅子,像看一位缺席的朋友
我看梵高《高更的椅子》,先被那把空椅子钉住:画面中央一把深色木扶手椅空着,椅面上摊着两本现代小说,一支点燃的蜡烛插在黑色烛台上,背景是绿墙,墙上挂着煤气灯,整幅画笼罩在红与绿交织的夜色里。椅子上没有人,可梵高坚持说这就是一幅肖像画,画的是他的朋友高更。馆方的解读和他一致:摊开的小说和燃烧的蜡烛,象征这位缺席画家的性格,爱读书、爱思考的现代人。我对陈列里家具和画的关系格外敏感,我太懂一把椅子能说多少话了:它扶手弯曲厚重,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和高更本人一样。我盯着那支蜡烛想,人不在,烛光还亮着,这大概是绘画能给出的最克制的思念。
我细究这对画的来历:梵高同时还画了自己的椅子,明黄色的白天版。1888年10月23日高更来到阿尔勒,住进他租下的黄房子,两人同住、作画、争吵。大约11月19日,他在给提奥的信里描述这两幅画:一把是全黄木椅配草编椅面,放在红地砖上,靠着墙,是白天的效果;另一把是高更的扶手椅,红色和绿色,夜晚的效果,椅面上放着两本小说和一支蜡烛。自己的椅子朴素,上面放着烟斗和烟草,背后是一箱发芽的洋葱,签着Vincent;高更的椅子深色、曲线、夜晚、书和烛光。我把两把椅子放在一起看:一个白天一个夜晚,一黄一红绿,他想用颜色说,我们是不同的两种人,但可以互补——可惜互补没能发生,12月23日两人大吵,高更连夜出走,此生再没见面。
我还知道这个点子的前身:用空椅子画缺席的人,他不是第一个想到的。1882年12月,他在给提奥的信里提过一幅版画,卢克·菲尔德斯画的空椅子,画的是狄更斯去世那天书房里的空椅子。他记了六年,1888年11月把点子用在一个活人身上:高更还住在隔壁,他却画了一把没有高更的高更的椅子,仿佛预感到这个人终将缺席。我读到这里心里一紧:有些预感不是迷信,是太了解一个人之后的直觉。我这辈子送走过不少合作过的画家和朋友,我懂椅子空下来的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我离开梵高博物馆时记下它们的下落:他自己的那把椅子1924年在伦敦被国家美术馆买下,高更这把一直留在梵高家族手里,如今藏于阿姆斯特丹。两把椅子,一个白天一个夜晚,再也没有摆在一起过。我把画面里煤气灯下抛光木椅上的蓝色阴影和反光又看了一遍:灯在墙上,影子却落在椅子上,整个画面像被夜色浸透。我认为这是艺术史上最动人的缺席肖像:人不在了,椅子还在,烛光还亮着——我每次想起它,都提醒自己珍惜还坐在椅子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