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塔米拉诺肖像》:法官的眼睛里藏着西班牙的黄昏

戈雅《卡洛斯·洛佩斯·阿尔塔米拉诺肖像》
弗朗西斯科·戈雅《卡洛斯·洛佩斯·阿尔塔米拉诺肖像》,约1796年,布面油画,85 × 65厘米,蒙特利尔美术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Portrait of Carlos López Altamirano
  • 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Francisco Goya,1746–1828)
  • 年份:约1796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85 × 65厘米
  • 馆藏:蒙特利尔美术馆(Montreal Museum of Fine Arts)

我被那双眼睛审了一回

我看这幅法官肖像,第一感觉是自己反倒成了被审的人。深色背景里,一位中年男子直视前方,穿黑色法官袍,白色领巾一丝不苟,右手拿着一支羽毛笔,仿佛随时要签署一份判决书,眼神锐利冷静,带着威严,嘴角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盯着他看,越看越觉得戈雅画的不是官威,是一个人在乱世里硬撑的体面。

画中人叫卡洛斯·洛佩斯·阿尔塔米拉诺,是西班牙的一位法官。这幅画作于约1796年,戈雅50岁,正是他黑色时期的前夜。我了解那时的西班牙,表面还是欧洲强国,骨子里已经烂透,国王昏庸,王后和情夫把持朝政,宗教裁判所还在烧女巫,拿破仑的大军在边境虎视眈眈。把这些背景摆进来,我再看那双眼睛,就觉得它像在审判这个时代。

我看戈雅心里住着的告密者

戈雅是宫廷画家,46岁就当上首席宫廷画师,拿着丰厚薪水给王室画肖像。可我认为他心里住着一个告密者,他用画笔记录时代的虚伪和腐朽,贵族的肖像越华丽,他越要画出他们眼神里的空洞。他的《查理四世一家》把国王一家画得像一群土财主,国王看了居然很满意,我每想到这个细节都想笑,也更佩服他的诚实。

1792年一场大病让他彻底失聪,从此他的世界安静了,画却更响了。他开始画《奇想集》版画讽刺教士贵族,画《1808年5月3日》控诉战争,晚年隐居波尔多画下黑画系列。我把《阿尔塔米拉诺肖像》放在这个转折点上看,画面还保持宫廷肖像的体面,笔触却已经开始不耐烦,背景的黑色用大笔触横扫,法官袍的褶皱用刮刀刻出,我从这种未完成的粗粝里,看见了后来马奈、培根的源头。

我最后停在他握笔的手上

我最后把目光停在他的手上,骨节分明,紧握羽毛笔。这是一只签发过无数判决的手,也是一只在乱世中试图维持正义的手。戈雅没有美化他,也没有丑化他,只是诚实地画出了一个人,我认为这正是肖像画最高的本分。中国画论里讲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我看戈雅这双眼睛,就是西方油画里的传神。

蒙特利尔美术馆的戈雅收藏不多,但这一幅在我眼里是精品,不靠华服,不靠道具,只靠一双眼睛就画出一个灵魂。它旁边是格列柯的作品,从神秘主义到现实主义,西班牙艺术的四百年在这里接力。我想象法律系的学生站在它面前端详这位两百多年前的同行,我猜他们看的不是画,是镜子,而我也被这面镜子照了一下。

我再多看一眼那支羽毛笔。笔尖悬着,还没有落下,仿佛判决尚未写定,观者也被留在了等待里。我觉得戈雅故意停在这一刻,他要画的不是法官的威风,而是威风之下那一瞬的迟疑。一个人手握生杀予夺的笔,还能迟疑,还能疲惫,在我看来这比任何慷慨陈词都更接近正义本来的样子,戈雅把这一瞬留住,我认为比画一百件华服都难。

我也想把他和格列柯连起来看。一个把人拉长成魂,一个把人看透成镜子,中间隔着两百年,西班牙画家的脾气却一脉相承,都不肯给权贵留情面,只肯给真实留位置。我站在蒙特利尔这间展厅里想,若没有这份不肯,西班牙绘画史会顺眼许多,也会平庸许多。我宁愿要这种扎人的诚实,它让我每次看完,都要安静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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