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Merry-Go-Round
- 画家:马克·格特勒(Mark Gertler,1891–1939)
- 年份:1916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189.2 × 142.2厘米
- 馆藏:泰特美术馆(Tate)
木马转起来的时候,我想起小时候的游乐场
我童年最亮的记忆里,有一座简易的游乐场。所以我看格特勒1916年的《旋转木马》,先被那股欢腾劲儿拽住,再被拽疼:穿卡其军装的男子和着花裙的女子挤作一团,随木马上下起伏,一张张脸上的嘴巴撑到极限,分不清是放声大笑还是被恐惧逼出的喊叫;马的面孔绷得狰狞,身后红蓝条纹拧成漩涡,整座游乐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越转越失控。在泰特的战争与现代性展厅里,每年11月11日阵亡将士纪念日,总有人默默在它跟前留下一朵罂粟花——一件写游乐场的作品配得上这样的纪念,答案全藏在笑声背后。
1916年正是一战最凶的年头,索姆河一役英军仅一天便付出6万人死去的代价。格特勒的同窗好友相继奔赴前线,许多人杳无音讯,偏偏他因身体缘故不必服役,只能留在伦敦画室,在窗外军乐声里看着一批批新兵满脸兴奋地走向说不准的归途。我懂旁观者的煎熬:别人在受难,你只能看着,这种无力感最磨人。他说,我感觉整个欧洲就是一架旋转木马,所有人都被绑在上面,转啊转,转到死亡。这句话冷得发痛,我把它抄在了心里。
东区穷孩子,和他慢慢下坠的人生
格特勒的父母是奥地利犹太移民,他在伦敦东区贫民窟长大,16岁考进斯莱德美术学院,与斯宾塞、纳什并称斯莱德天才三人组。1914年此画还处在习作阶段,23岁的他已令伦敦画坛侧目,罗杰·弗莱说他把涡旋主义、立体主义和英式幽默搅在一起,酿出一杯毒酒。两年后,习作里的不安在战争阴影下长成这幅189.2×142.2厘米的正式作品。可天赋没替他换来顺遂:他痴情于名媛卡灵顿,对方只给他朋友的位置;他性情日渐偏执,与画商争执、与旧友断交,晚年画作无人问津,靠救济金度日,1939年在画室打开煤气自尽,年仅48岁,字条只有一句我受够了。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回头再看1916年的木马,那阵疯狂的旋转,仿佛提前写下了他个人的命运:被推着向前,想停却停不下来。
泰特收藏的英国本土现代艺术不少,这一幅的力量格外突出:它没有野兽派的享乐,没有德国表现主义的怒意,最刺人的是用近乎玩笑的场面承载最沉重的内容,是英式的黑色幽默。一百多年过去,画里的乘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木马似乎从未停稳。我站在原作跟前细听,仿佛能听见木马的吱呀、军乐的鼓点、年轻人的笑与哭层层涌来。我想,这幅画留给我的,是对所有被时代推着走的人的体谅——包括画它的人,包括看它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