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伞》:戈雅笔下,少女与阳伞的温柔瞬间

戈雅《阳伞》
戈雅《阳伞》,1777年,普拉多博物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我先看伞,再看天

我看《阳伞》的习惯,是先看伞,再看天——这是戈雅教我的。这幅画原不是挂在展厅里的:它是一幅纸样,为织造挂毯画的油画底稿。1777年,三十岁出头的戈雅在马德里皇家织毯工坊接单,底稿织成挂毯后,挂进埃尔帕尔多王宫里阿斯图里亚斯亲王夫妇的餐厅。王室要的是轻松愉快的田园场景陪着吃饭,所以它先天带着任务:要明亮,要甜美,104×152厘米的横幅正合一面餐厅的墙。底稿后来留在王室手里,进了普拉多。我太懂命题作文的难处了,带着任务画画还要画出自己,最不容易,所以我先把餐厅挂毯四个字装回它身上,再看画面,许多事就顺了。

我看少女这一半:她坐在地上小憩,穿法国式服装,白蓝束身衣、蓬松黄裙,右手捏着折扇,膝上蜷着一只小狗。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神:她不回避我,直直望向画外,娇俏里带着一点挑衅般的自信——18世纪西班牙年轻女子敢这样直视观者,并不多见,我觉得这是戈雅给装饰画偷偷加的戏。再看少年这一半:他是西班牙本土的马霍打扮,平民短装,头发束进网包,腰系彩带,一脚踏石、身体前倾,双手举着鲜绿阳伞稳稳罩在少女头顶。一洋一土同框,画的正是当时马德里街头的混搭风尚,我看着亲切,就像我在街头见过的各种混搭。

我最后才看背景:前景是阳光、绿伞和笑脸,背景却天色阴沉、乌云压顶,暴雨眼看要兜头浇下。戈雅用前景的温暖与远景的风云做对峙:年轻人越无忧无虑,阴云越意味深长。我知道这几乎是他后来心理张力的预演——三十年后他画战争之夜的行刑场,二十年后他在版画里写下理性沉睡、怪物横行,本站的《理性的沉睡产生怪物》讲的就是那张面孔。我离开时想:原来早在给王室画餐厅装饰时,黑暗的戈雅就已经在甜点里埋下了种子,而我记住的,正是伞下1777年的一个午后,和伞外他的一生。

我最后补一句:戈雅为皇家织毯工坊画纸样前后断续多年,留下的底稿大多藏在普拉多,题材从市集、游戏到四季风俗,几乎是一部18世纪西班牙市井风情录。我把《阳伞》和他后来的战争与噩梦放在一起看,才看得全戈雅:前脚是少女和阳伞,后脚是行刑场,中间隔着的正是一个画家不肯只画甜的倔强。我深知迎合容易、留住自己难,所以我格外珍惜这幅画里的那片阴云。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Parasol(西班牙语:El Quitasol)
  • 画家:弗朗西斯科·戈雅(Francisco de Goya,1746–1828)
  • 年份:1777年
  • 材质:布面油画(挂毯纸样)
  • 尺寸:104 × 152厘米
  • 馆藏:普拉多博物馆(Museo del Prado,马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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