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Los Borrachos (The Triumph of Bacchus)
- 画家:委拉斯开兹(Diego Velázquez,1599–1660)
- 年份:约1628–1629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165×225厘米
- 馆藏:普拉多博物馆(Museo del Prado)
我像站在酒馆门口,看这场加冕
我看《酒神》时,总觉得自己站在酒馆门口。画面正中偏左,裸露上身的少年斜靠酒桶,用常春藤花冠为跪着的年轻男子加冕——他就是酒神巴克斯,跪着的却是个衣衫褴褛的平民。所谓酒神的胜利,原来只是一群醉汉把酒神拉来陪酒。最妙的是右侧那位朝我咧嘴大笑的醉汉,笑容几乎冲破画布,像在招呼我过去喝一杯。这种直接与观众搭话的手法,在17世纪宫廷绘画里罕见得很。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醉态,所以我一眼认出:这些脸不是想象出来的,是画家在市井里看熟了的。
我细看两种皮肤:酒神白皙光滑,醉汉粗糙黝黑,并排出现,像把神话与街头两个世界缝在同一张画布上。前景左下角的酒壶和倾洒的酒杯,是全画最写实的静物练习之一。这幅画是委拉斯开兹为国王腓力四世画的,国王付了100达克特;它画于画家从塞维利亚抵达马德里之后、第一次赴意大利之前。在马德里,他研究了王室收藏的大批意大利画,裸体与神话题材给了他灵感,可他偏用画塞维利亚酒馆人物的笔法画神话。我见多了照搬名作的画,我格外珍惜这种不照搬的胆量。美术史家称它是委拉斯开兹1620年代绘画的巅峰,我信。
我站在画前还有一层现场感:165×225厘米的画幅,人物约真人一半大小,我的视线正好和那群醉汉平齐。现实里给人加冕的是国王和主教,画里给他戴冠的却是半裸的酒神,而他衣衫褴褛得和伙伴没区别。委拉斯开兹没把神画得高高在上,也没把醉汉画成笑话,他让两边在酒桌前暂时平起平坐。我想起中国酒文化里的刘伶醉酒、竹林七贤,我们也爱借酒写人,只是我们写的是文人,他们画的是平民,痛快是一样的痛快。
我离开普拉多时,最后和右侧那位醉汉对视了一眼。他朝画外笑着,像我见过的每一个在酒桌上招呼路人的人。我分不清自己看的是一幅神话订件,还是一场十七世纪西班牙的市井狂欢——我认为分不清,正是这幅画的本事。订件来自宫廷,画面挤满醉汉;题材是神话,笔法是写实,画家正站在两个世界的门槛上。我记住那顶常春藤冠:它既像加冕,又像一场随时会散场的酒局,而我愿意为这样的画多停留一会儿。
我每次看到那顶常春藤冠,都觉得它离醉汉们的笑声只隔着一层酒气,我喜欢这种神与人之间没有距离的画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