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
英文名称:Sisyphus
画家:提香(Titian,约 1488/1490—1576)
年份:1548—1549 年
媒材:布面油画
尺寸:237 × 216 厘米
收藏地:普拉多博物馆(Museo del Prado),西班牙马德里
我先看石头压住了他的哪一部分
我看这幅画时先看受力点:全世界最著名的一场“白干”,主角就是他。西西弗斯把巨石推向山顶,眼看就要到顶,石头又滚回山脚;他走下山,弯下腰,再推。这件注定没有结果的苦役,他要干到永远。提香没有画他推石的姿势,而是让他把整块巨石直接扛在肩上:岩石压住他的头颈,脊背拧成一张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画面左下角的暗影里,一头怪兽正睁着眼睛看他;右侧是冥府的火光。我看劳动者使力时有个习惯:先看腰背,再看手——这具脊背的角度告诉我,这不是劳动,这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刑期。西西弗斯是科林斯的国王,也是古希腊神话里最狡猾的人:他先向河神阿索波斯告密,泄露宙斯掳走河神女儿的秘密,换来科林斯卫城上的一眼清泉;后来死神奉命来取他的命,他反而设计把死神骗得戴上镣铐锁了起来——死神被锁,人间一度无人能死。等他自己终于下了冥府,又花言巧语哄得冥后放他回人间“料理后事”,一回去就赖着不肯走,最后被强行拖回地府。一个一再耍弄神明和死亡的人,得到的惩罚也最有耐心:推石上山,石滚下来,再推。众神算准了,没有什么比“明知徒劳、还必须继续”更能消磨一个人——我读到这里心里发凉,因为这种消磨,我在日常生活里见过太多缩小版。
我把姐妹篇的来历一并记在这里
这幅画和《巨鹰啄食提堤俄斯》是一对姐妹篇。1548年,神圣罗马皇帝查理五世的妹妹、尼德兰总督匈牙利女王玛丽,委托提香为她在班什的宫殿大厅画四幅巨作,主角是四位因反抗众神在冥府受永刑的人:提堤俄斯、坦塔洛斯、西西弗斯和伊克西翁,在西班牙合称“复仇女神”。玛丽借这四个人,影射前一年在米尔贝格战役中被她哥哥击败的德意志叛乱诸侯——画挂在大厅里,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警告。后来这批画被带回西班牙,四幅中《坦塔洛斯》和《伊克西翁》已经佚失,只剩下这一幅和《提堤俄斯》留存至今。有意思的是,这两幅画在17世纪的王室清单里一度被记成宫廷画家桑切斯·科埃略的临摹品,后来经学者重新研究,才把作者之名还给提香。我对这种“名字被记错几百年”的事格外敏感:一幅画的命运,有一半是被档案决定的。
我在加缪那句话上停了很久
不过,西西弗斯的故事并没有停在“罪人受刑”上。1942年,法国作家加缪写下《西西弗神话》,把他读成了另一种人:明知石头注定滚落,仍旧走下山去、再推一次——加缪说,“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这一句话流传至今,推石头的人从反面教材变成了现代人的象征:生活里那些重复的、看不到尽头的事,到底是无意义的消耗,还是一个人活着的姿态本身?我每次想到这个问题,都会想起中国神话里的愚公:同样是一件干不完的事,愚公靠的是子子孙孙无穷匮的信念,西西弗斯靠的是一个人走下山时的清醒——我私心觉得,两种答案都是中国人能懂的答案。提香大概想不到,他为权力画下的警告,四百年后会被读出完全不同的意思。如今在普拉多,西西弗斯和提堤俄斯同属一组:一边是巨鸟啄食的肝脏不断再生,一边是滚落的巨石永远要再推——两位受刑者隔着画框对望,都是提香笔下最沉、也最有分量的两堵墙。我站在两幅画之间时总会想:我自己的石头是什么?我希望自己走下山的时候,脚步还能像他一样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