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的自慰者》:画面中央那块“大石头”,是他自己的侧脸

【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Great Masturbator|画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1904—1989)|年份:1929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110 × 150 厘米|收藏馆: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西班牙马德里,达利遗赠)

我先说说我对这幅画的第一印象:第一眼看不懂,第二眼忘不掉。1929年对达利是分水岭:这一年他结识了加拉,拍了《一条安达鲁狗》,加入超现实主义团体,也画下了这幅画。画名直白得近乎挑衅,画法却细腻得像学术派油画——这正是达利所谓偏执狂批判法的第一次完整演示:用最理性的笔触,画最不理性的梦。我每次看它,都先提醒自己:不要急着解释,先把细节看全。

占据画面中央的黄色巨型轮廓,是达利自己的侧脸——低垂的、睡着的自画像,鼻子抵着地面。这个造型来自他家乡卡达克斯海岸的一块礁石,他从小盯着它看,在幻想中它时而像人脸、时而像狮子。脸的上方栖着一只蚱蜢——达利自幼恐惧蚱蜢,蚱蜢腹部爬满蚂蚁,那是他笔下腐烂与欲望的固定符号;一只钩子吊着鸡蛋,是生殖的象征;下方一位女子正把脸埋向一块形似男性身体的躯干——整幅画就是他把自己的欲望、恐惧与羞耻拆解后,在沙滩上重新组装的标本。背景里,加拉的形象第一次出现在他的画中:那束插着红色花朵的人影,是我每次都要指给读者看的暗号——那是他献给新缪斯的记号。

达利《伟大的自慰者》
达利《伟大的自慰者》|本站资料图

为什么这幅怪画进了美术史?我数出三条。第一,它是超现实主义绘画的转折点:此前的超现实多半靠自动书写式的涂抹,达利证明了梦境可以被照片般写实地画出来,细节越真,内容越荒诞,冲击力越大。第二,它建立了一套可被反复解读的私人象征系统:软体、蚂蚁、蚱蜢、鸡蛋、海岸礁石——此后六十年,他的每幅画几乎都是这套词汇的新句子。第三,它诚实得罕见:一位25岁的画家把自己最难以启齿的心理内容摆上1.5米的画布,在1929年的欧洲需要的不只是才华,还有胆量。

这幅画现藏马德里索菲亚王后博物馆,与《格尔尼卡》同馆——我觉得这条参观动线很妙:先看毕加索如何处理时代的暴力,再看达利如何处理内心的暴力。看原作时请贴近找三处小细节:蚱蜢触须的根根分明、鸡蛋壳上的高光、远景里牵手散步的一对小小人影,那是我想象中的他与加拉。达利的画经不起远看,越近越疯狂。最后提醒:达利终身没有卖掉这幅画,1982年随遗赠进入西班牙国家收藏——对他来说,这不是商品,是日记的第一页。画中那张睡着的侧脸后来在《记忆的永恒》里又出现过变体:达利更愿意把自己画成一块被海浪磨软的石头。我想,这大概是狂人最诚实的自尊:不肯以常人的面目示人;而这幅画题名的挑衅与画面的洁净恰成反比,理解这组矛盾,就理解了他为什么既能画《十字架的圣约翰基督》的虔诚,也能画下这块海岸上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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