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Temptation of Saint Anthony|画家: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1904—1989)|年份:1946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89.5 × 119.5 厘米|收藏馆: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布鲁塞尔)
我看这幅画,先看象腿。一队怪物正穿过沙漠,朝一位赤裸的圣徒走来:领头的白马扬蹄嘶鸣,驮着裸女的大象踩着细如蛛丝的长腿,象背上立着金字塔与方尖碑,后面还有驮着宫殿与裸女的大象排成长队。圣安东尼跪在左下角,只举着一根十字架——整个画面就是这场对峙:欲望的大军开到,信仰只剩一个人。我每次看这幅画都替那些大象担心,而我知道,这正是达利要的效果。
这幅画是一次考试的答卷。1946年,美国化妆品商人办了一场命题竞赛:邀请达利、恩斯特等画家各画一幅《圣安东尼的诱惑》,为即将上映的电影《漂亮朋友》(Bel Ami)造势,优胜者作品入选影片。达利交了这幅画——结果输给了恩斯特。败北并不妨碍它成为达利战后最著名的作品:竞赛给了他一个借口,把自己积攒多年的符号库存一次性倾泻出来。这也是他旅居美国八年(1940—1948)的总结之作:好莱坞式的奇观排场、弗洛伊德式的欲望清单、古典油画的细腻笔法,全在一张不到1.2米的画布上。我常想,输掉比赛有时是好事:为了赢而画的画会讨好评委,为了自己而画的画才能留下来。

让我逐个拆解这支队列。白马是力量与原始欲望,它扬起的前蹄正对着圣徒。第一头大象驮着裸女与金色圣杯:肉欲与享乐。第二头驮着方尖碑:权力与虚荣——方尖碑的形状是达利常用的阳性符号。第三头驮着一座宫殿,宫殿里站着裸女:财富与占有。最后一头几乎走出画面,驮着残破的塔:时间的废墟。右上方的天空中,云层里还藏着厄斯克里亚尔修道院的轮廓,那是达利心中西班牙信仰的堡垒。我把这支队列读了一遍又一遍,我最佩服的是它的秩序感:欲望被他排成仪仗队,反而显得滑稽而虚弱。

为什么象腿要画得那么细?达利自述过:他要画欲望的重量与现实的脆弱之间的反差。细腿大象从此成了他的注册商标,后来出现在无数作品与雕塑里。这也是他对重力的一贯嘲弄——从《记忆的永恒》的软表开始,他就痴迷于让坚硬的东西变软、沉重的东西变轻。1946年的这幅画,是软表之后又一次物理学的造反:重量没有消失,只是被转移到了几根随时会断的线上。观众替欲望提心吊胆时,圣徒的镇定才显得可贵——这是我读懂这幅画的那一刻。此画藏布鲁塞尔比利时皇家美术博物馆,与马格利特的作品同馆;本站另有达利《伟大的自慰者》《球体的加拉蒂亚》两篇,一早一晚,正好夹住这幅中年之作,我建议连着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