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Evening on Karl Johan Street
- 画家：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1863—1944）
- 年份：1892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84.5×121.7厘米
- 馆藏：KODE艺术博物馆（拉斯穆斯·梅耶收藏），挪威卑尔根
迎面涌来的人群
卡尔·约翰大街是克里斯蒂安尼亚，也就是今天的奥斯陆最主要的大街。画面右侧远景里是议会大楼，两棵高大的白杨树直插夜空；左侧一排房屋亮着灯火，黄色的窗光一格一格排开。大街这一侧，密密麻麻的人群正朝观者走来：男人们多戴高顶礼帽，女人们戴着系丝带的浅色草帽。可他们的脸全然不像在散步——面无表情，僵得像面具，眼睛瞪得大大的，黄绿色的脸庞和蓝红色的天空撞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街道右侧，一个孤单的黑影正逆着人流往回走。整条大街热闹得近乎窒息：人离你越近，你越觉得孤独。这就是蒙克画的现代城市，没有车马喧嚣，只有一步一步逼近的人脸。
一八八九年日记里的那个夜晚
这个场面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早在一八八九年的文学日记里，蒙克就记下过类似的体验：擦肩而过的人们看上去陌生又古怪，仿佛都在盯着他看——黄昏的光里全是脸、全是目光；他想抓住一个念头却抓不住，脑子里一片空白，想抬头盯住高处的一扇窗，人流又来打搅他，他浑身发抖，汗水顺着脸往下淌。他在巴黎时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在意大利人大道上，成千上万张陌生的脸在电灯光下显得像幽灵。一八九二年夏天，他带着巴黎的记忆回到克里斯蒂安尼亚和奥斯戈斯特兰，画出了这幅被评论家称为那个夏天最具个性的作品。同年九月，画作在他的第二次个人展览上展出，舆论哗然：有报纸斥之为一幅彻头彻尾疯狂的画，公众骂画作和画家都有病。
《呐喊》的前奏，《焦虑》的另一半
蒙克自己却格外看重这幅画，把它收进了《生命的饰带》——那是他围绕生命、爱情与死亡组织起来的核心系列，卑尔根的KODE博物馆至今仍把它与《嫉妒》《忧郁》等同系列作品一起展出。艺术史上，它被看作蒙克最著名作品《呐喊》的直接前奏：《呐喊》的第一版诞生于次年的一八九三年，两幅画的恐惧来源相通，只是这里的恐惧还没有喊出来，它沉默着，反而更加可怕。到了一八九四年，蒙克又画了《焦虑》：把这幅画里面具般的人群，搬进《呐喊》血红天空的桥景里，两条线索合成一幅。可以说，没有卡尔·约翰大街上这群迎面走来的人，就没有后来那声响彻整个现代艺术的呐喊。
从挨骂到镇馆之宝
一九〇九年，挪威收藏家拉斯穆斯·梅耶买下了这幅画。梅耶是最早有眼光的蒙克收藏家之一，几乎收齐了画家各个阶段的重要作品；他的收藏一九二四年在卑尔根向公众开放，如今归卑尔根KODE艺术博物馆所有，是世界上最重要的蒙克收藏之一。站在画前，很多人会想起自己的通勤时刻：地铁里、写字楼下，人人都体面整齐，人人都面无表情，谁也不认识谁。蒙克在一百三十多年前画下的，正是这种挤在人群里的孤独感。他把一条普通大街的夜晚，画成了现代人心里的天气：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而恐惧安安静静地走在所有人中间。下次走在晚高峰的人流里，不妨想想这幅画——迎面而来的每一张脸背后，或许都藏着一点没有喊出口的东西。这幅画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对照：左边的人群穿得再整齐，也没有一张脸算得上完整的个人；右边逆行的黑影看不清面孔，却是全画最像一个人的存在。蒙克用这种办法把问题摆给观者：跟着人群走更安全，还是独自走开更自由？他没有给出答案。一百多年过去，晚高峰的地铁站台上，这个问题每天都还在重新上演，只是当年的礼帽，换成了今天的耳机和手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