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Scream(Skrik)|画家: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1863—1944)|年份:1893年(共四版:1893两版、1895粉彩版、1910版)|媒材:蛋彩/油画与粉彩(各版不同)|尺寸:约91 × 73.5 厘米|收藏馆:挪威国家博物馆、蒙克博物馆(奥斯陆);1895年粉彩版为私人收藏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先要纠正自己的一个误会:叫的不是画中人。蒙克在日记里写过,那是他感到一声刺耳的尖叫穿过了自然。1892年1月,他在尼斯记下那个傍晚:与两位朋友在桥上散步,夕阳把云染成血红色,他忽然浑身发抖、疲惫不堪,朋友们继续往前走,他留在原地,桥上那两个走远的身影就是他们。我顺着这个说法再看画,天空被画成一波一波的红色漩涡,海湾的曲线与人物的身体一起震颤,整个世界都在共振,唯有尖叫者被钉在桥的对角线上,捂着耳朵,嘴却张着。我忽然觉得这像中国画里说的气韵,画家画的不是一个动作,是一种弥漫在天地之间的情绪,连我站着的地方都跟着发颤。

四个版本,我更在意那两次失窃
我把版本先理清:《呐喊》共有四个版本,1893年的蛋彩版藏挪威国家博物馆,1893年的另一版与1910年版藏蒙克博物馆,1895年的粉彩版曾在2012年纽约苏富比以1.199亿美元成交,买家是金融家利昂·布莱克。让我更在意的是失窃:1994年一版在光天化日下被从当时展出的国家博物馆盗走,数月后追回;2004年蒙面劫匪又在蒙克博物馆持枪抢走《呐喊》与《麦当娜》,两年后找回,画面留下了无法完全修复的损伤。我读这些劫案时想,一幅画被偷两次,只能说明它早已不是一件展品,而是挪威的国宝、全人类焦虑的公共财产,谁都想把它据为己有,谁也据为己有不了。
人人都懂,我认为是因为它没过时
我最后想,为什么人人都懂这幅画。蒙克的童年被死亡包围,母亲与姐姐先后死于肺结核,父亲是虔诚而压抑的医生,他自己终身与焦虑和神经衰弱搏斗。1893年的欧洲正站在现代性的门口,城市、火车、电报把生活加速,人心第一次感到跟不上世界的眩晕。蒙克把这组作品总题为生命的饰带,爱、焦虑与死亡是他一生绘画的三个主题,《呐喊》是焦虑的顶点。我站在今天回看,这种眩晕没有消失,反而成了日常,所以这幅画不过时。还有一个说法让我印象很深:那片血红的天空,近年有学者提出可能与1883年喀拉喀托火山爆发后数年全球的晚霞异象有关。我无从判定真假,但我愿意相信,艺术与气候真在这幅画里留了一条暗线,而画中人分不清尖叫来自世界还是自己,这个问题,蒙克留给了我,也留给了每一个在桥上停住的人。
我还要把蒙克给这声尖叫的归属再说透一点:他把《呐喊》放进生命的饰带,那是他围绕爱、焦虑与死亡组织一生的总题,1893年这一版约91乘73.5厘米,蛋彩与粉彩画在纸板上,材料并不贵重,情绪却贵重得无可替代。我站在画前时总忍不住学画中人的样子把手抬到耳边,抬到一半又放下,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蒙克画的那个动作不是为了听清,恰恰是为了承认听不清,人被世界淹没的时候,先护住耳朵,是本能,也是最后一点体面,我把这点体面记下来,算作我从这幅画里带走的东西。
我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桥头那两个走远的身影,他们什么也不知道,照常往前走,我忽然觉得,蒙克把朋友画得这样平静,正是为了反衬自己那一秒的天翻地覆,世界照常运转,只有一个人听见了尖叫,这个安排比尖叫本身更让我心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