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之舞》:从白到红再到黑——一个夏夜里,看完一个人的一生

蒙克《生命之舞》
蒙克《生命之舞》,1899–1900年。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The Dance of Life
  • 画家: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
  • 年份:1899–1900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25 × 191 厘米
  • 收藏馆:奥斯陆挪威国家美术馆

我看这幅画先被一根光柱钉住了:月亮把光投在海面上,形成一道竖直的亮带,然后我才慢慢发现,这不是一场热闹的舞会,而是把一个人的一生压缩进了一个夏夜。1899至1900年,蒙克把海边舞场画成长长一横幅,人物从左到右依次排开,像舞台上的三幕剧。我决定学原文的法子,像寻宝一样从左走到右。这让我想起中国长卷的读法,手卷也要一段一段展开来看,时间就藏在视线移动的方向里,蒙克这幅横幅的左与右,原来就是一个人的早年与晚年。

从白到红,我跟着颜色走完一生

我从最左边走起:一位穿白衣的少女独自站着,身旁有一株开花的植物,没有舞伴,也不看人群,视线微微垂着,脚下的草地与身后的海面都很明亮,像夏夜刚刚开始。我读她为人生第一阶段,年轻、等待,对未来既期待又不安,可蒙克没有把她画得欢天喜地,反而让她有点孤单,即使在最美的季节里,情绪也带着一层淡淡的忧郁,这正是他的风格。走到中央,气氛一下子变了:红衣女子与男士共舞,红裙是全画最醒目的颜色,她的男伴面貌常被认为带有蒙克本人的特征,两人贴得很近却不完全轻松。红衣女子的原型常被认为与图拉·拉森有关,她是蒙克生命中一位重要的女性,两人关系复杂而长久,不过这类对应只能写成常被认为,因为蒙克本人并未留下明确说明,我把这份分寸记下了。再往右,黑衣妇人独自站立,面容疲惫而平静,与白衣遥遥呼应,像同一段人生的首尾,学界常把白、红、黑读作同一女子人生的三个阶段,我越看越觉得这个读法站得住。

月光水柱下,我留意那对陌生人

我抬头看背景。传说与生平研究常把场景放在奥斯陆峡湾边的奥斯高特兰,那里是挪威人夏季度假、跳舞聚会的地方,夏夜天色迟迟不暗,舞会可以从黄昏跳到深夜。背景中成对起舞的人群画得比较概括,像流动的剪影,衬托出前景三组人物的象征意味。前景还有一对彼此没有目光交流的男女,近在咫尺却显得疏离,我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舞会里不只有相遇,也有错过与孤独,这一句提醒让我对整幅画的甜味起了戒心。蒙克在1890年代构思生命的饰带时,本就希望观众在一系列画前走动观看,把单幅连成完整的生命叙事,而在本站的《麦当娜》里,他也曾用红色与姿态探讨成熟女性的魅力,两幅放在一起,我更清楚地感到他对同一主题的反复追问。

地面像舞台,我悟到了时间的走法

我最后留意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三组主要人物之间的地面与草地并不写实,带着舞台布景般的平整感,人物像被灯光依次照亮的演员。视线从左向右移动,就像翻看一本相册,从青春走到暮年,时间在一幅画里流动起来。蒙克那道月光水柱在1893年的《呐喊》里也曾以扭曲的天空与水面出现,我把两幅并看,一幅是焦虑喊出了声,一幅是人生跳完了一支舞。这幅画125乘191厘米,现藏奥斯陆挪威国家美术馆。我给自己留了个看画法:先遮住左右只看中央,再依次放开,颜色从白到红再到黑的推进会格外清楚,而我每次走完这一趟,都像替自己把一生预演了一遍,夏夜很短,舞却很长。

我还要替前景那对男女多停一句:他们彼此没有目光交流,近在咫尺却显得疏离,我数三位女性时差点把他们漏掉,回头才发现这一对才是全画的暗扣。白衣少女在等,红衣女子在舞,黑衣妇人在看,而这一对人在舞会中央提前活成了错过的样子。我由此更信蒙克的诚实,他画一生从不只画顺遂的那条线,错过和孤独从第一幕起就坐在观众席里,我看完整支舞,心里最沉的不是黑衣妇人的退场,而是这一对从头到尾没有对上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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