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Madonna|画家: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1863—1944)|年份:1894—1895年(多版)|媒材:布面油画|尺寸:约90 × 68 厘米|收藏馆:蒙克博物馆、挪威国家博物馆(奥斯陆)等
我第一眼就被那个名字绊住了:麦当娜,圣母的名字,怎么能给这样一个形象?一位半裸的女子仰着头,闭着眼,黑发散开,红色的光晕绕着头。1895年在柏林展出时,这幅画引发轩然大波。蒙克的回答是,她不是教堂里的圣母,她是生命的麦当娜,受孕瞬间的女人,在他眼里那是生命与死亡交汇的神圣时刻。我听完这个回答,再看画时心态全变了。这让我想起中国民间对送子观音的亲近,神圣从来不只在庄严里,也在生育与生死交界的那一刻,蒙克只是把这层意思说得更直白、更不留情面。

从下往上看,我读出了不安定
我试着按他的构图从下往上看:女子的身体像从黑暗中浮起,背景是深蓝与黑的漩涡,没有房间,没有床,没有任何叙事道具。她的姿态很难读,是陶醉、是痛苦、还是顺从,蒙克故意不给答案。他给这幅画写过注脚,大意是生命与死亡在这一刻握手,永恒与消逝在此相连。画面左下角,在石版版本里更明显,有一个蜷缩的小小胚胎形身影,睁着骷髅般的眼睛看着观者,我认为那才是他埋下的钥匙:这幅画的主题不是欲望,而是诞生与死亡的同一扇门。我顺着这把钥匙再回看女子的脸,陶醉与痛苦原来可以是同一张脸,这一点让我久久说不出话。
父子之战,我在画里闻到了火药味
我再看它的来历。蒙克的青年时代在奥斯陆的波西米亚圈子里度过,那个圈子公开讨论性、宗教与自由;他的父亲是虔诚的路德派医生,视儿子的画为渎神,父子之间的这场战争是蒙克全部创作的底色。《麦当娜》正是战场中央:他用宗教的标题去命名一个世俗到极点的瞬间,等于宣布神圣不在教堂里,在生命的肉身里。这在1895年是挑衅,在今天看是现代艺术的常识。模特一般认为是达格尼·尤尔,他圈子里的缪斯、作家普日贝谢夫斯基的妻子,这层关系又给画添了一层真实生活的暗影。我不急着站队,我更愿意把这幅画看作儿子写给父亲的一封长信,信里没有一句软话,可每一笔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说的神圣,到底在哪里。
那道修复的痕,我反而不觉得碍眼
我最后记下它的劫难。2004年8月22日,两名蒙面劫匪持枪闯入奥斯陆蒙克博物馆,在游客面前抢走了《麦当娜》与《呐喊》,两年后两画被追回,但都留下损伤,这幅画的画布有撕裂与水渍,修复后仍能看到淡淡的痕迹。如今它们在2021年开馆的新蒙克博物馆里受到重重保护,她与《呐喊》隔墙相望,是全馆人流最密的两幅画。我站在原作的角度想,那道痕并不碍眼,反而像一道疤,提醒我这幅画经历过丑闻、盗窃与重生。蒙克若知道后人记住的多是诱惑,大概会苦笑:他画的是受孕与死亡,世人记住的却是另一面,可我愿意替他把原意再说一遍,美与脆弱,从来是同义词。
我最后把这幅画的版本信息记牢:1894至1895年间蒙克画了多版,约90乘68厘米的油画版分藏蒙克博物馆与挪威国家博物馆等地,看的时候要把年份和收藏地对上,别把几版混成一幅。我还想替蒙克把那句注脚再咀嚼一遍,生命与死亡在这一刻握手,永恒与消逝在此相连,这话若由别人说出来像是修辞,由一生被死亡追赶的人说出来,我只觉得字字有重量,她仰起的那张脸,原来是在替所有人把这句重量先扛了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