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英文名称:Portraits by Ilya Repin(系列;首幅主例 Portrait of M. P. Mussorgsky, 1881)
- 画家:伊利亚·列宾(Ilya Repin,1844-1930)
- 年份:系列跨1870至1900年代,主例作于1881年
- 媒材:布面油画(系列主例)
- 尺寸:系列各幅不一,本文不逐幅标注(主例为半身肖像)
- 收藏馆:系列作品多藏俄罗斯特列季亚科夫画廊等俄国博物馆(主例藏特列季亚科夫画廊)
我把这一组肖像连起来看时,心里有个很强烈的感觉:列宾离俄国文化的心脏,比他的历史大画还要近。作曲家、作家、评论家、收藏家,一个个从他画布上走下来,几乎凑成一部十九世纪下半叶俄国文化名人录,格林卡、鲍罗丁、居伊、斯塔索夫、特列季亚科夫、托尔斯泰都在其中。他画他们不靠华服与布景撑场面,靠一双能把性情直接看穿的眼睛。我看这些脸时总想起中国画里的人物品藻传统,讲究观人于眉目之间,列宾的本事也是如此,一张脸坐下来,性情先到了,身份倒在其次。
我在一张病容前停得最久
全组让我停得最久的,是1881年的《穆索尔斯基肖像》。那年作曲家莫德斯特·穆索尔斯基病重,住进圣彼得堡的医院,酗酒已把他摧残得形容枯槁。列宾赶到医院,在病房里支起画架,用几天时间抢下这张脸:浮肿的面容、散乱的头发、病号服外披着晨衣,可眼神里仍有未熄的光。肖像画完不过十余天,穆索尔斯基便去世了,年仅四十二岁。我看着这张脸,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这不是画像,是抢救。它没有美化病人,也没有渲染悲情,只是诚实地把一个天才最后的样子留了下来。收藏家特列季亚科夫买下了它,而特列季亚科夫本人既是列宾的买家和赞助人,又坐进他的画布成为模特,我觉得俄国艺术的黄金年代,就是这样在画里互相留影的。
我数着名单,数出一个圈子
我顺着名单往下数,每一张都有来历。评论家弗拉基米尔·斯塔索夫是巡回展览派的旗手与辩护人,列宾为他画的肖像里,老人的固执与热忱全在眉目之间;格林卡、鲍罗丁、居伊等人把俄国民族乐派的群像补齐了,其中格林卡肖像画的是他当年创作歌剧《鲁斯兰与柳德米拉》时的状态,属于追忆性的再现。到了托尔斯泰,列宾更是反复描绘,多次前往雅斯纳亚·波良纳庄园,画他写作、劳作与沉思,本站另有1887年的《列夫·托尔斯泰肖像》专篇,可以对照着看。我数完这一圈才明白,这些肖像大多诞生于巡回展览派的交往里:画家、评论家与收藏家彼此成就,先有友谊与敬重,后有画布,所以人物很少有委托肖像的客套,像被请来长谈了一整个下午。
他的快笔,我看出了耐看的理由
我最后琢磨他为什么耐看。他的下笔快,笔触带着速写的生动,背景往往压得很暗很素,把全部光都让给脸和手;人物姿态又是松弛的,像谈话谈到一半被叫住,而不是正襟危坐等着入画。于是穆索尔斯基的病容、托尔斯泰的凝视、斯塔索夫的锋芒,隔着一百多年仍然逼人。我自己的判断是,把这一组肖像连起来读,读到的不只是一位画家的技巧,而是一个时代如何看待它自己的天才:在他们还活着、还会生病、还会老去的时候,就郑重地为他们留像。若不是列宾与穆索尔斯基同属一个推崇民族文化的圈子、彼此惺惺相惜,医院不会向画家敞开病房,我也就不会拥有这位作曲家最后、也最真实的一张脸。
我合上这组肖像时又想起一个细节:格林卡那幅画的是他创作歌剧《鲁斯兰与柳德米拉》时的状态,是追忆性的再现,并非对着活人写生。我由此更佩服列宾的调度,活人他能当场抓住,去世的人他能凭气息唤回,一组肖像里同时装着在场与追忆,时间在他笔下不是一条直线。我愿意把这一组看作俄国文化给自己拍的一张全家福,而按下快门的人,恰好是最懂这家人性情的那一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