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它和《春天》是一对——一幅收藏青春的开始,一幅收藏青春的奔跑

考特《暴风雨》
皮埃尔-奥古斯特·考特《暴风雨》,1880年,布面油画,234.3×156.8厘米,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Storm (La Tempête)
  • 画家:皮埃尔-奥古斯特·考特(Pierre-Auguste Cot,1837—1883)
  • 年份:1880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234.3×156.8厘米
  • 收藏:美国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凯瑟琳·洛里拉德·沃尔夫遗赠,1887年入藏)

我先听见风声。乌云压顶,闪电在右上角劈开一道白光,一对赤脚的年轻人撑着一块金黄色的布,笑着往画外跑。这幅考特1880年的《暴风雨》自1880年在巴黎沙龙亮相起就红透了半边天,可围绕它的问题,一百多年了还没问完。我站在画前,先被那块布吸住,再被两个人的笑留住:天越黑,他们笑得越亮。

画里的故事,到底出自哪本书

老实说,考特自己从没交代。1880年沙龙的观众替他想了两个出处:一个是古希腊田园传奇《达夫尼斯与克洛伊》,讲牧羊少年与少女的初恋;另一个是1788年的法国小说《保罗与维吉妮》,里面正有少年少女在暴风雨中奔跑、姑娘用裙子替两人遮雨的著名场面。画中那块被风吹成穹顶的布,和小说里的描写最合拍,可少年的装束、腰间的号角,又分明是古典牧歌的打扮。考特的高明正在于此:他不把故事钉死,观众爱把哪段爱情往上套都行,反正画的不是某一本书,是所有人的十七八岁。我自己的十七八岁里没有这样的暴风雨,可我看这幅画时,愿意借他们的雨跑一程。这幅画是谁订的?订画人是纽约女富豪凯瑟琳·洛里拉德·沃尔夫。她的表亲约翰·沃尔夫是考特的主要赞助人,1873年买下了让考特一举成名的《春天》。凯瑟琳在表亲家看到《春天》后深受触动,1880年直接向考特订了这幅《暴风雨》:尺寸相仿、题材呼应,一幅是春日秋千上的含情脉脉,一幅是秋日骤雨里的夺路而逃,学界因此称它们为精神上的对幅。1887年凯瑟琳去世,按遗赠,这幅画进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一挂就是一百多年。我把两幅画看作沃尔夫一家收藏的青春,一春一秋,收得值。

最见功力的,是那块布

画里最见功力的是哪儿?我说是那块布,和姑娘的裙子。布被狂风灌满,像一张金色的帆,吃光了画面右上角闪电的亮;姑娘的白裙薄得近乎透明,贴在腿上,我能读出奔跑的步态,却又找不出一笔轻薄的笔触,考特师从布格罗与卡巴内尔,学院派的功夫就是把肌肤、织物、湿气画得摸上去像真的。再看两个人的脚:赤脚踩在碎石小径上,脚底干净,步子轻快。暴风雨在他们头顶只是布景,青春才是主角。这种以险衬甜的配方,正是它被印成版画、明信片,红遍欧美的秘诀。十九世纪下半叶,《暴风雨》的版画和照片复制流传极广,在欧美中产家庭的客厅里到处都能见到它的摹本,流行程度一度盖过同时代许多更严肃的作品。美术史后来给学院派翻案时,这幅画又被重新请回课堂:论油画对潮湿空气、透光织物和奔跑动态的综合处理,它仍是教科书级的示范。所以我劝你别被它的甜骗了。甜是表层,底下是考特把文学想象、人体功夫和天气奇观缝在一起的硬本事。中国画里画雨讲究湿气,我看考特这块被风灌满的布,湿气和风都在布里,功夫不输任何一家。今天去大都会的欧洲绘画展厅,画幅两米三四高,人物接近真人大小,站在画前,风声雨声几乎扑面。考特1883年去世,年仅四十六岁,留下最完整的名片,就是这一春、一秋。

一幅画背后的跨大西洋接力

从市场角度我再补一句:沃尔夫家族是十九世纪美国最重要的艺术赞助人之一,凯瑟琳的遗赠奠定了大都会欧洲绘画收藏的一块基石。没有这批美国新钱的慧眼,考特的这对精神对幅很可能散落各方,更不可能像今天这样,一幅在纽约的墙上与公众见面,另一幅的身世也为人熟知。赞助人、画家与博物馆,在这幅画上完成了一次跨大西洋的接力。沃尔夫一家用两幅画收藏了一个时代的青春幻想,而大都会把这份幻想保存至今:去纽约时,在欧洲绘画展厅里找一找那块金黄色的布,风还在布里鼓,雨还没落下,两个年轻人,永远在跑向画外的路上。我每次看到这里,都替他们着急,又替他们高兴:着急的是雨要落了,高兴的是他们还跑得动。我愿意把这份又着急又高兴,算作我看这幅画最真实的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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