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The Bather
- 画家: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1839—1906)
- 年份:约1885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27×96.8厘米
- 收藏馆: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 New York),莉莉·P·布利斯收藏(Lillie P. Bliss Collection)
我先被那个姿势别扭住了。一个青年男子,独自站在水边,双手叉腰,双肘向外张开,摆出一个近乎古典英雄的站姿;可他的头却微微低着,目光垂向地面,完全不与我对视。身体在展示,表情在退缩,两种信号互相打架。这是塞尚约1885年的《沐浴者》,藏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塞尚的沐浴者不像在享受阳光,倒像一个被留在原地想心事的人。我读它最好的办法,是像寻宝一样,一个细节一个细节地找过去,我发现,每一处别扭,都是塞尚故意留下的路标。
一只脚踩实,一只脚悬着
再往下看腿。他的左脚向前踏出、稳稳落地,右脚却拖在后面、几乎不承重;两条腿的长度看上去也不太对等,一侧的身体被微微提了起来。按传统解剖标准,这叫画错了;可塞尚完全有能力画对,他是故意画错的:那个将走未走、重心未定的瞬间,让静止的人像有了一种悬停的时间感,他正要踏进水里,又好像在犹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说明也点出这一点:比起学院派理想化的肌肉身躯,这个青年显得笨拙、疏离,心理上远远躲着我们。英雄的架子、凡人的心事,这反差,就是整幅画的情绪入口,我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后来者正是从这些错误里读出了新法则:绘画不必复制眼睛看到的样子,可以重组它。本站讲塞尚另一组沐浴者题材的文章《五个浴者》:塞尚的一幅小画,为何会被毕加索收藏了一辈子,讲的正是毕加索如何从这类画里接过了接力棒。我把两篇放在一起读,越读越觉得,错误有时候比正确更有出息。
那圈黑色的轮廓线,和分不清的背景
第三个细节藏在人体的边缘:塞尚用一道明确的深色轮廓,把青年从背景里剪了出来。轮廓之内,是肉色的身体;轮廓之外,是蓝灰色的水与天。可我凑近看会发现,这道线并不密封,有些地方颜料互相渗过去,身体的边缘和背景的色块彼此呼应。人物既独立于风景,又像是从风景里长出来的。这种分又不分的处理,在塞尚之前很少见;它让人物与背景谁主谁次的老规矩第一次松动了。第四个细节是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背景。青年身后,蓝、灰、绿、紫乃至淡淡的玫瑰色横向铺开,我说它是河水也行,是远岸也行,是天空也行,塞尚就是不给我确定的答案。身体上的阴影也不用黑色,而是借用背景里的这些颜色来画。于是整幅画的色彩被统一成一张网:人物是网的一部分,风景也是。塞尚从1870年代起反复画沐浴者,成群的男女在林间水边休憩,画到这幅约1885年的作品时,他把人群撤光了,只留一个人和一片被抽象成色带的自然。中国画里讲计白当黑,空处也是画;我看塞尚这片分不清的背景,就是西洋画里的计白当黑,空得有内容。我退后半步眯起眼看:无论是身体、地面还是水面,全都覆盖着方向相近的斜向短笔触,一笔挨着一笔,像织物一样把画面织成一个整体。这种笔触不模拟任何真实的质感,皮肤不是这样,河水也不是这样,它只忠实于一件事:这是画出来的世界。
现代艺术的起点,有时只是一声不响
五个细节找完,这幅画的宝也就露出来了:它表面上是19世纪最传统的题材,沐浴的裸体青年,骨子里却把姿态、解剖、轮廓、空间、笔触五条老规矩逐一改写。这种把世界拆成笔触与色块、再重新搭建的执着,后来被立体主义者奉为圭臬;塞尚那些把农夫画得如纪念碑般庄重的作品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可参看本站《玩纸牌的人》一篇。画作后来归纽约的收藏家莉莉·P·布利斯所有,她是塞尚在美国最重要的知音之一,藏品身后捐给现代艺术博物馆,这幅画编号1.1934,至今仍是该馆塞尚收藏的门面之一。站在原作前我会明白:现代艺术的起点,有时不是一声惊雷,而是一个人叉着腰、低着头,在水边迈出那半步。我替那个青年站了一会儿,那半步迈没迈出去,我到最后也没看出来;可我知道,就是这半步,让我记住了他。我愿意把这半步,算作我看塞尚时最珍重的一个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