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衣舞者(在侧台上)》:她们还没上台——德加偏爱演出开始之前的那几分钟

德加《黄衣舞者(在侧台上)》
《黄衣舞者(在侧台上)》,埃德加·德加,1874—1876年,布面油画。画家已故,作品为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画名:Yellow Dancers (In the Wings)
  • 画家: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
  • 年份:1874—1876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3.5 × 59.5 厘米
  • 收藏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Art Institute of Chicago)

我先被那层黄色罩住了。整幅画黄澄澄的,像隔着一层金纱。画里三位穿黄色舞裙的芭蕾演员挤在前景,个个低着头忙自己的事,整理裙摆、调整肩带、系紧舞鞋,没有一个人在跳舞。她们还没上台。侧台就是舞台两边的候场区,幕布一掀开是辉煌的舞台,退后一步就是这里:光线昏黄,地方局促。画布边缘还露着布景板后其他舞者的小腿和脚尖,提醒我:演出其实已经近在咫尺。这是德加1874至1876年的《黄衣舞者(在侧台上)》,我看它时脚步都不自觉地放轻了,怕惊动她们。

他偏爱演出开始之前的那几分钟

德加一生作品中约有一半与舞者有关,可他最感兴趣的从来不是谢幕时的掌声,而是这种上台前几分钟的忙碌。这个视角来自他的特权:作为巴黎歌剧院的长期订户,他能拿到出入后台的通行证,排练厅、休息室、侧台,都是他的画室。为什么整幅画黄澄澄的?因为侧台的光就是这样的:舞台灯光从幕布缝隙里漏过来,混着后台的昏暗,把一切都染成暖黄色。德加用稀薄的油彩快速铺色,干透后几乎不作修改,让黄色舞裙在光里发亮,人物弯曲的背与身后平坦的布景形成呼应。1876年第二届印象派展览上,德加一口气送展了二十多件作品,其中多件是芭蕾题材,这幅画也被认为在当时展出过。在习惯了历史画宏大场面的观众看来,把镜头对准候场区、对准几双手和几条裙子,本身就是一种宣言:美不在台口,在台后。我完全站在这个宣言一边,我看戏时也总爱往台后多瞟一眼,那里才是一个人卸下表演的地方。

人物为什么被画布边缘切掉了一半

这是德加最得意的构图伎俩,行话叫截断。人物不完整、视线被布景板挡住、舞者只剩小腿,画面看起来像随手抓拍的一瞬,其实每一处都经过精心安排。这种手法他部分是从日本版画里学来的,又赶上摄影刚刚兴起的年代:照片从不保证主体居中,生活更是如此。早年的德加画过端端正正的《贝利尼一家》那样的大幅家庭肖像,构图严谨得像建筑;到了《黄衣舞者》,他故意把建筑拆了,让我以观众兼偷窥者的身份站在侧台,看一场演出开始之前的演出。这里我要替本站标题更正一件事:标题写的1871年不对。按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著录,这幅画作于1874至1876年,布面油画,尺寸73.5乘59.5厘米;1871年在馆方记录里没有依据,多半是旧稿辗转引用之误。标题年份本站保持原样,但正文与档案以馆方著录为准。德加在1874年参加了第一届印象派展览,这幅画正诞生于他芭蕾题材走向成熟的几年间。更正年份看着小,我却觉得要紧:画可以看错,日子不能记错。

她们整理的,不只是裙摆

再补一个背景:巴黎歌剧院的年轻舞者大多出身贫寒,小小年纪就进团学舞,人称小老鼠。她们在侧台整理的不仅是裙摆,也是一份谋生的行头。德加常年出入后台,对这份辛苦看得很清楚,所以他笔下的舞者之美,总是和疲惫、重复、等待连在一起。《黄衣舞者》里没有一双眼睛看向我,因为对画里的人来说,这不是表演,只是又一个工作日的开始。这种冷静的体谅,正是我眼里德加高明的地方。中国人讲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我看这幅画,想到的却是功之外的那几分钟:系鞋带的手会抖,深呼吸的人会慌,这份慌张被德加留下来了,我替她们谢谢这份留下来。原作藏在美国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它尺幅不大,却是我理解德加的一把钥匙:看画时我先看那三位低头整理行头的舞者,再看她们身后被截断的小腿和脚尖,最后看那层笼罩一切的金黄色光,我发现,德加画的不是舞蹈,而是舞蹈背后的工作。台上优雅只持续几分钟,台下准备却要花掉一生。这大概就是他画了半辈子舞者、始终不腻的原因,我也是想了半天才明白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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