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利尼一家》:两米多宽的全家福,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两个人真正挨在一起

德加《贝利尼一家》
埃德加·德加《贝利尼一家》,1858—1867年,布面油画,巴黎奥赛博物馆藏。点击图片可放大观看。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Bellelli Family(又名 Family Portrait)
  • 画家: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
  • 年份:1858—1867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200×253厘米
  • 收藏:法国巴黎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

我先感到的是空。两米高、两米半宽的画布上,只有四个人和一条小狗,画面里没有一个人笑,也没有两个人真正挨在一起。这是德加1858至1867年的《贝利尼一家》,画它的人年仅二十多岁,画中人是他最亲的亲戚。我站在画前数了数他们之间的距离,心里冒出一个判断:这不是一幅全家福,这是一幅把全家福的假象拆开给我看的画。

四个人是谁,墙上还有第五个

站在左侧、穿一身黑衣的妇人,是德加的姑妈劳拉。她是德加父亲的妹妹,嫁给了意大利人詹纳罗·贝利尼男爵。男爵是那不勒斯的爱国者,因参与反抗奥地利统治的活动而被迫流亡,一家人客居佛罗伦萨。劳拉身边的两个小女孩是她的女儿:靠母亲站得端端正正的是姐姐焦万娜,坐在中间、一条腿随意地交叠着的是妹妹朱莉娅。1858年夏天,二十四岁的德加正在意大利游学练画,应邀住进姑妈家,这幅全家福的习作就是那时开始的;他回到巴黎后又断断续续画了多年,直到1867年前后才完成。姑妈穿的黑衣是丧服,她的父亲、也就是德加的祖父刚刚去世。墙上那幅带框的肖像,画的正是这位祖父,是德加照着长辈的样子画下来、再嵌进画面里的。于是我数出来,这个房间里其实站着五个人:活着的四口之家,加上墙上注视着他们的亡者。理解了这一层,我再看满屋子的肃穆就有了出处:这不是一次寻常的家庭合影,而是一个正在服丧的家庭,被孙子辈的画家郑重其事地纪念下来的时刻。

一家人,为什么各过各的

请留意四个人的位置与姿势。劳拉和焦万娜紧紧靠在左侧,像一座小小的堡垒,母亲的手势与女儿的姿态彼此呼应;朱莉娅独自坐在中央,身体微侧,神情比姐姐活泼得多,是画面里唯一的不安定因素;而男爵呢,他坐在右侧的书桌旁,椅子半转,脸朝着家人,身体却留在书桌、文件和窗外世界的方向。德加没有安排任何拥抱或对视,反而用距离写出了这个家庭真实的关系:姑妈与姑父的婚姻并不和睦,这在家族书信中多有流露,年轻的德加对此心知肚明。再往画面最下沿看,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只小狗正走出画框,只剩半个身子。我每次看到这条狗都想笑,又笑不出来,连狗都待不住,这个家的气氛可想而知。我想起中国人家里的全家福,讲究的是团圆和挨紧;德加这幅偏反着来,挨得越远,画得越真。我认为这正是年轻德加最了不起的地方:他没有替亲戚们遮丑,他把距离原样留给了我。

用画历史的规格,画自家人

1850年代的德加还是个学院派的好学生,崇拜安格尔,临摹文艺复兴大师,一心想画有分量的历史画。这幅画正是他的宣言:用画历史的规格画肖像,用古典的构图功夫处理当代的亲人。学界普遍把它看作德加青年时期的杰作,素描功底、人物安排、心理刻画,无一不显示出他日后的锋芒。只是当时的人们没太当回事,作品长期留在家族手中,直到20世纪才被重新发现、获得应有的地位。谁能想到,这个在姑妈家客厅里较真儿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画芭蕾、画乐池、画现代巴黎的第一人?他在本站的《芭蕾舞排练》和《摇摆的舞者(绿衣舞者)》里把舞台人生画尽,而一切的起点,是这间安静得有点压抑的佛罗伦萨客厅。下次在奥赛站到这幅画前,我建议你按这个顺序看:先找墙上的祖父,再看姑妈的黑衣,然后数一数四个人之间的空隙,最后低下头,找那条只剩半截的小狗。我自己就是这样看的,看完之后,我对全家福这三个字,有了新的理解:团圆是愿望,距离是日子,德加画的是日子,我信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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