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Ballet Class(La Classe de danse)|画家: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年份:约1871—1874年(两幅同名版本)|媒材:布面油画|尺寸:费城本 95.3 × 85.1 厘米;奥赛本 85 × 75 厘米|收藏馆:费城艺术博物馆、奥赛博物馆(巴黎)各藏一幅
我先数了数人头。一间排练厅里,十几个芭蕾少女正在下课:有的伸懒腰,有的整理舞鞋,有的靠在墙边说悄悄话,中间站着白胡子的舞蹈教师朱尔·佩罗,拄着手杖,审视着他的学生。这是德加最著名的题材《舞蹈课》。他一生画了上千幅芭蕾,是所有画家里最懂后台的人。我看这幅画时最先注意到的,恰恰是没有一个人在跳舞。

他为什么只画排练,不画演出
德加有个著名的说法:人们总把他叫作画舞女的画家,但他感兴趣的从来不是舞台上的光鲜,而是运动与衣服的质感。他办了巴黎歌剧院的包厢通行证,三十年里泡在排练厅与后台:他画拉伸、跌倒、打哈欠、系鞋带,芭蕾在他笔下不是仙女下凡,而是一份工作,用身体换饭吃的工作。《舞蹈课》里,少女们的姿态没有一处是美的定格,全是课间休息的松弛。我深以为这种松弛,才是他眼里最难画的真实。教师佩罗是真实人物,当时巴黎歌剧院的传奇芭蕾大师,在画中他像一位牧羊人,站在羊群中央。我站在画前,目光总先落到那些系鞋带的手上,因为我知道,优雅是练出来的,松弛才是练完之后的样子。
两幅版本,和地板的秘密
《舞蹈课》有两幅几乎同名的油画:一幅藏巴黎奥赛,1874年,构图更紧凑;一幅藏费城,1871至1874年开始、后经修改。共同的构图秘密在地板:排练厅的木地板以强烈的对角线冲向画面深处,把人物像音符一样撒在斜线上;镜子、窗与母亲们的身影填满了边缘,陪练的母亲坐在墙边织毛衣,是当时巴黎的真实生态。德加从不用舞台的正面视角,他总是斜着看、从侧面看、从楼座上往下看。这种偏视角来自浮世绘与摄影,也来自他的立场:他是观众,不是导演。我喜欢这个立场,导演要的是效果,观众要的是真相,我愿意站在真相这一边。
舞女背后的巴黎,和我的看法
要读懂这些画,我还要知道一层社会背景:19世纪的巴黎芭蕾舞者大多出身贫寒,十几岁进歌剧院当小老鼠,靠富有的保护人补贴生活,德加的画里偶尔出现的顶着大礼帽的黑衣男子,就是他们。德加从不道德评判,他只是记录:少女们疲惫的脚、母亲们算计的眼神、教师手里的手杖。他的伟大在于克制:把判断留给我,把同情藏进笔触。这让我想起中国画论里说的含蓄,话不说尽,意却全在;德加的克制,在我看来正是西洋画里的含蓄。今天在费城或奥赛看原作,我请你注意地板的光泽与舞鞋的粉,德加画了上千次的东西,从没有一次是重复的。再补一个数字:德加一生留下的芭蕾题材作品超过一千件,占他全部创作的近一半。一个题材画一千次还不重复,靠的不是题材本身,而是他那双永远在找新角度的眼睛。我若只画一个题材,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画到第一百次还不腻;德加画了一千次,我想,那已经不是兴趣,那是命。我把这份命,记在心里。
我最后再替那些母亲说一句:她们坐在墙边织着毛衣,看着女儿们把青春耗在把杆和地板上,我从她们的眼神里读出的,是比舞台更长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