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Musicians in the Orchestra(法文:Musiciens à l’orchestre)
- 画家: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
- 年份:1872年始作,1874—1876年改定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69×49厘米(施泰德尔博物馆著录;该馆现行数字典藏记录作63.6×49厘米)
- 收藏:德国法兰克福施泰德尔博物馆(Städel Museum,编号 SG 237)
我先听见的是乐池里的声音。看芭蕾的时候,大多数人盯着舞台,可德加偏偏把脸转向了乐池。这幅《乐团音乐家》的视角低得惊人:我仿佛就坐在乐池正后方,眼前是三位音乐家黑压压的后脑勺和肩膀,提琴的琴头、巴松管的管身从他们中间探出来;越过这堵人墙,才是灯火通明的舞台,穿白纱裙的舞者只露出半截身子,在画面的上半部轻盈地转着。发声的人在暗处,好看的人在亮处,一幅画里装下了演出的两面。我第一眼就被这种安排说服了:荣誉,原来可以分一半给暗处。
画卖了又要回来,他给画布动了手术
德加和乐池的缘分,始于朋友。巴黎歌剧院的巴松管演奏家代西雷·迪奥是他的好友,1870年前后,德加为迪奥画了《歌剧院乐团》:十几位乐手挤在乐池里,台上舞者只剩裙摆和腿,那幅画现藏奥赛博物馆。紧接着在1872年,他又画了这幅《乐团音乐家》,构图本来与前一幅相似,也是横幅,舞者在画面里占的篇幅很小。画送出去之后,他却越看越不满意。接下来发生的事,很能说明德加的脾气:他向已经拥有这幅画的朋友把画要了回来,说要做一番大改。按施泰德尔博物馆的解说,他先把画布左右两侧各裁去约5厘米,又在顶部接上约20厘米高的一条画布,硬是把一幅横画改成了竖画。改完之后,舞台被抬高、拉长,舞者露出了全身,乐池与舞台在画面里平分秋色。有人形容这番手术之后,它本质上成了一幅全新的画,我觉得这话不算夸张。我欣赏这种不肯将就的劲头,画错了不要紧,要回来,剪开,再接上,这份较真,我自问做不到这样彻底。
近处实,远处虚,是他算计好的
改画不只是改尺寸,更是改关系。前景的音乐家被处理得细致入微:灰白的头发、侧脸的轮廓、乐器的木质光泽,一笔是一笔;舞台上的舞者却画得粗略概括,纱裙几乎是几团亮色的颤动。近处实、远处虚,近处暗、远处亮,近处是脸的背面、远处是身体的正面,德加亲手制造的这一连串对照,让我的眼睛在乐池与舞台之间来回跳,像听一场看得见的音乐。画面中央那位吹巴松管的乐手,有研究者推测原型可能仍是迪奥本人;德加把朋友藏在人群里,既是肖像,又是风俗画,这种暧昧正是我眼里他最拿手的把戏这幅画的手术痕迹,如今也是看点之一。施泰德尔博物馆展示过它的细节照片和透视影像:画布侧边的裁切线、顶部的接布缝看得清清楚楚;而正是顶部接出的这一截,让原本被切掉上身的舞者重新长出了完整的身形。换句话说,我今天看到的这份仿佛站在乐池边随手一瞥的自然感,其实是德加拿剪刀和针线一寸寸算计出来的。印象派常被称作捕捉瞬间的艺术,可到了德加手里,瞬间也是可以回炉重造的。这让我对瞬间二字有了新敬意。
他绕着舞台走了一圈
这幅画也是我理解德加整个舞台系列的一把钥匙。同期,他在《芭蕾舞排练》里把舞台上的排练画成一片疲惫的灰;稍早的《黄衣舞者(在侧台上)》则守在侧台边上,看舞者候场。乐池、侧台、排练厅,德加绕着舞台走了一圈,唯独很少站在正对舞台的观众席上。他迷恋的不是演出,而是演出如何被生产出来:谁在出汗,谁在暗处为台上的光鲜托底。中国戏班里也有台前幕后的老规矩,鼓师坐在最不起眼的地方,却掌握着满台的节奏;我看德加画乐池,画的正是这份不起眼里的分量。如今这幅画藏在法兰克福的施泰德尔博物馆,是馆藏名作之一。下次听芭蕾,我会在开场前探头看一眼乐池,再回想德加的安排:当大幕升起、所有人都抬头看台上时,他低下头,把荣誉分了一半给暗处的人。我愿学他这一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