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Artist’s Garden in Argenteuil (A Corner of the Garden with Dahlias)
- 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
- 年份:1873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61 × 82.5厘米
- 馆藏:美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of Art,华盛顿)
我先纠正一个第一印象:这幅画的主角不是房子,是花。画面下半部几乎被一丛盛开的大丽花占满,红的、粉的、黄的、橘的,一朵挨着一朵,用松松垮垮的笔触一朵朵点出来,近看全是色块,退远一步才开成花海。花丛之后是修剪过的草坪、小径和绿树,莫奈租住的房子只在背景里露出一个轮廓。没有人物,没有情节,我把这幅画看作花园本身给自己画的肖像,因为我觉得,对一八七三年的莫奈来说,这个花园就是他最想介绍给大家的那个人。
我把阿让特伊叫作大本营
一八七一年底,普法战争结束,在伦敦、荷兰躲了一年多的莫奈回到法国,在巴黎西北郊的塞纳河畔小镇阿让特伊租下带花园的房子,一住就是六七年。这里离巴黎只有一刻钟火车,却有河、有船、有花园,成了印象派画家们的聚会点:雷诺阿、西斯莱、马奈都来串门作画。一八七三年夏天,莫奈画下这幅花园一角,第二年春天,他和同伴们就在巴黎办起了第一届印象派画展。我愿意说,某种意义上,印象派就是在这个花园里开花的,而我要讲的下一层,是莫奈对花园的迷恋从这时候开始、持续了一生:在阿让特伊,花园是房东的,他只能画,后来搬到吉维尼,他索性自己动手设计花园,挖池塘、架日本桥、种睡莲,把整个院子造成一幅活的画,再用二十多年把它一遍遍画下来。回头看这幅一八七三年的小画,前景的花丛已经占了画面的大半,我由此认定,花不再是风景里的点缀,而是主题本身,晚年那些铺满整个画布、几乎没有天空的睡莲,源头就在这里。
我细看大丽花这种时髦花
画里开得最热闹的大丽花,原产墨西哥高原,十八世纪末才传入欧洲,十九世纪在法国园艺界掀起过一场热潮,园艺家们竞相培育新品,品种多达上千。它的花头硕大、颜色浓烈,又不娇气,我认为正对印象派画家的胃口:莫奈画它,不用勾轮廓,只把红、橙、粉、黄的色点并排铺开,让我的眼睛自己把花开出来。在阿让特伊的这几年,他大多把画架直接支在院子里对景作画,这幅小画就是这么来的,花还带着清晨的潮气,就被他按进了画布。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画牡丹的点染法,不勾边、全靠颜色自己站住,莫奈这丛大丽花,走的也是这条路。这个花园还留下一段美术史佳话:一八七三年,雷诺阿画过一幅《在阿让特伊花园里作画的莫奈》,画中的莫奈站在花坛边,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调色板,画的正是这一丛丛大丽花。那一年莫奈的儿子让六岁,妻子卡米耶常抱着孩子在园子里散步,朋友们来了,就在树荫下喝酒、聊天、画画。我把莫奈这幅花园小品和雷诺阿的那幅人物画看作一对:一个画花,一个画画花的人,印象派最美好的年华,就藏在这两张画布之间。
这幅画如今藏在美国华盛顿的国家美术馆,是馆内莫奈早期作品的代表之一。我站在画前发现,它的尺寸并不大,却有一种满溢感:夏天的阳光、潮湿的泥土气、开得肆无忌惮的大丽花,全被塞进这八十多厘米宽的画布里。我由此想到,这正是一个三十三岁的画家最自信的年纪,他已经找到了自己要画一辈子的东西:光,和光底下的花园。而我要记住的,是这份满溢背后的安静,没有人物、没有故事的画,原来也可以站得这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