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的卡米尔》:守在亡妻床边,他发现自己还在盯着死亡如何改变她的肤色

莫奈《临终的卡米尔》
克劳德·莫奈《临终的卡米尔》,1879年,布面油画,90×68厘米,法国巴黎奥赛博物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Camille Monet on Her Deathbed
  • 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
  • 年份:1879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90×68厘米
  • 收藏:法国巴黎奥赛博物馆(Musée d’Orsay)

我先把时间线钉住:一八七九年九月五日,卡米尔·莫奈在巴黎西北郊韦特伊的家里去世,年仅三十二岁。她是莫奈的妻子、模特、两个儿子的母亲,也是《穿绿裙子的卡米尔》《草地上的午餐》里那个撑起整个青年时代的女子。病榻的最后时日里,莫奈几乎寸步不离。在她断气前后,他做了一件让我备受触动的事:拿起画笔,画下了临终床上的妻子。

我从他那封信里找钥匙

后来他给友人乔治·德·贝利奥写信谈起这幅画,大意是:守在亡妻床边时,他发现自己竟不由自主地盯着她的面容,捕捉死亡一寸寸改变肤色的过程,一个画家凝视颜色的本能,在那样的时刻也没有停下,他为此痛苦,又无法撒谎。这段自述是我理解这幅画的钥匙,这里只转述大意,不作逐字引用。我由此确信,它不是猎奇,更不是冷血,而是一个以看为业的人,在爱人离世时唯一会做的事,画画是他的呼吸,呼吸不会因为悲伤就停。画面因此完全不像一张遗像:卡米尔躺在枕上,脸偏向一侧,笔触是抖的、碎的,蓝、灰、紫在面颊上交叠,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整个下半幅画几乎化进一片灰蓝的雾里。我想到莫奈一生画水、画雾、画光,从没哪一次,雾离死亡这么近。尺寸只有九十乘六十八厘米,是他作品中少见的私密尺幅,我断定这不是给沙龙、给买家的画,这是画给自己的,完成后他一直把它留在身边,直到晚年。

我把她的一生排成一列看

把这幅画放回卡米尔的谱系里看,我更心酸。一八六六年,她穿着绿裙子回眸,是巴黎的明星;一八七三年,她坐在阿让特伊花园的长椅上,是本站介绍过的《卡米尔·莫奈在花园的长椅上》里安静的主妇;到了一八七九年,只剩这一床灰蓝。十三年,一个女人的一生,被同一个男人的画笔从头记到尾。我常听人说印象派画阳光、画空气、画现代生活,没有重量,这幅画就是我心里的反证:当死亡走进印象派的房间,它交出的答卷,是西方绘画史上最克制、也最痛的一页。还有一个背景我记在这里:一八七九年的莫奈穷困到了极点,债主堵门,她去世后,莫奈靠友人接济才办完丧事。这幅画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画成的,颜料是赊的,悲痛是真的,此后他的人生慢慢翻盘,吉维尼的花园、睡莲、鲁昂大教堂一样样都来了,名声与财富也都来了,可他始终没有卖掉这幅画,我认为这一个始终,比任何悼词都重。

如今这幅画藏在巴黎奥赛博物馆,参观的人在它面前通常站得很久,声音也会放低。奥赛把它挂在莫奈作品序列里,前后都是阳光灿烂的风景,唯独这一幅是灰蓝的,脚步到了这里会自动慢下来。我由此想到中国人对告别的含蓄,留一幅小像、守一会儿灵,不必声张,与莫奈这幅画里的克制隔着大洋也能相通。卡米尔去世后葬在韦特伊,莫奈晚年富有时曾想为她修一座像样的墓,终究没有大动,我愿意相信,在他心里,这幅画早已是她最好的纪念碑,不需要石头,颜色就够了。它不要求我懂印象派,只要求我承认一件事:有些告别说不出口,只能画下来,而我要做的,是在它面前把声音放低,把脚步放轻。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