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La Japonaise (Camille Monet in Japanese Costume)|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年份:1876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231.8 × 142.3 厘米|收藏馆:波士顿美术馆(美国)
我先被那只眨着的眼睛逗笑了。一位金发女子穿着绣满图案的红色和服,手持折扇,回头对我眨着一只眼,这是莫奈的妻子卡米耶,一八七六年被他打扮成日本艺伎的模样。这幅两米三高的巨作,我把它看作日本主义风潮最著名的纪念碑,也是莫奈一生少有的、带着幽默感的人物画,因为我觉得,能把妻子打扮成这样还画得一本正经,本身就是个玩笑。

我先说那件和服的来历
一八七零年代的巴黎正被日本热席卷:万国博览会带来浮世绘、和服与屏风,画家们争相收藏。莫奈是其中最痴迷的一个,他在吉维尼的花园里亲手造了日本桥与睡莲池。这件红色和服上绣着武士决斗的图案,据考证是他从巴黎的东方商店租来或买来的道具,卡米耶头上戴的是金色假发,我特别喜欢这个安排:莫奈故意不让她扮得像,金发与和服的违和正是笑点,这是一位巴黎女子在玩日本,而不是一个日本女子。墙上贴满的团扇是莫奈自己的收藏,他把整个画室的墙都借给了这幅画当布景,我站在画前,先被那件红和服的织纹吸住,莫奈把刺绣画得一丝不苟,与他风景画的笔法判若两人,再抬头看见卡米耶的眨眼,一百五十年了,她还在同我们开玩笑。
我讲它为什么画得这么大
一八七六年第二届印象派展览上,莫奈需要一幅能镇住场面的大画,当时印象派正被评论界围剿,他要用一幅讨喜又时髦的作品证明印象派也能画沙龙尺幅的人物。结果成功了:这幅画是那届展览最受瞩目的作品之一,当场以二千法郎卖出,对当时的莫奈是巨款。但莫奈晚年对它评价不高,觉得它太讨巧,这也是它长期不被展出的原因之一。我今天看,它的价值恰恰在这种讨巧里:它把一八七六年巴黎的时尚、消费与异国想象,全部封存在了一件和服上,这让我这个中国观者感触更深,东方在当年的巴黎是一种时髦的想象,莫奈画的与其说是日本,不如说是巴黎人眼里的东方梦,而卡米耶那只眨着的眼睛,恰好戳破了这个梦的认真劲儿。
卡米耶是莫奈的缪斯与第一任妻子,从《草地上的午餐》的绿衣女子到《撑阳伞的女人》,她是他早期几乎所有女子的脸。画这幅画时她刚生下儿子让不久,三年后,也就是一八七九年,她病逝,年仅三十二岁。莫奈在她临终的病榻前画下了最后的肖像,此后终身不再画这样的人物大画,我读到这里时,那只眨着的眼睛忽然让我笑不出来了。再补一个收藏细节:这幅画一九一零年代由莫奈本人经手卖出后辗转美国,如今与他在波士顿美术馆的多幅鲁昂、睡莲系列同馆,我觉得从和服到睡莲,他一生的日本情缘在波士顿闭环了。扇子合上了,笑意还在,而我要记住的,是这位终身画水的画家,曾经用一幅大得惊人的人物画,向全巴黎开了一个认真的玩笑。我也想把观看的顺序定下来:先看和服上的武士,再看团扇满墙,最后才抬头找那只眨着的眼睛,我发现这样看时,玩笑是最后才揭晓的,雷诺阿式的幽默在莫奈这里,原来也讲究铺垫,我被这个铺垫逗得很服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