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San Giorgio Maggiore at Dusk
- 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
- 年份:1908年秋作于威尼斯,系列约1908—1912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65.2 × 92.4 cm
- 收藏馆:卡迪夫国家博物馆(National Museum Cardiff)
我先说说今天站在哪儿,能看到莫奈画的这片景。从圣马可广场南岸望出去,隔着大运河入海口宽阔的水面,正对面就是圣乔治马焦雷岛,岛尖上立着帕拉弟奥设计的圣乔治马焦雷教堂,砖红色的立面配着高耸的钟楼。每天黄昏,太阳从泻湖西边沉下去,教堂和钟楼先被染成金红,再慢慢沉进蓝紫色的暮霭里。一百多年前的一个秋天,一位年近六十八岁的法国老人也站在这里,一站就是两个月,我羡慕这份为黄昏停留的奢侈。
他唯一的一次威尼斯
他是莫奈。一九零八年秋,莫奈在妻子爱丽丝陪伴下第一次来到威尼斯,这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威尼斯之旅。两人先住在运河边的巴巴罗宫,两周后迁入大运河畔的 Britannia 酒店。莫奈原本没打算在这里大干一场,可威尼斯的光太勾人,他很快排出了严格的作息:清晨先画圣乔治马焦雷,因为那时阳光正打在教堂立面上,一天里不同时辰,换不同的画布追不同的光。据统计,这趟旅行他共起了约三十七幅威尼斯画的稿,圣乔治马焦雷是他最钟爱的题目之一,反反复复画了多幅。光换一班,他就换一块画布,一班也不肯落下,我佩服这份贪心。
我对照画作,看他追的是什么
现在我再对照画作细看,就明白他追的是什么了。画里几乎没有细节:教堂的圆顶、钟楼的轮廓被简化成深色的剪影,横在画面中景;天空占了大半幅,橙红、粉紫与金黄层层晕开;前景的水面用短促的横笔触铺满,蓝的、紫的、橙的碎光彼此挤碰,像整片泻湖都在轻轻发抖。我觉得真实的黄昏里,眼睛其实也是这样工作的,逆光时先看到轮廓与色温,细节要走近了才浮现,莫奈把这种观看顺序直接搬上了画布,他画的不是教堂的建筑图,而是黄昏落在视网膜上的那几分钟。还有一层背景我记在心里:这批威尼斯画在当地大多只是开头,莫奈把它们带回吉维尼的工作室慢慢完成,直到一九一二年才在巴黎展出二十九幅,大获成功。作画的一九零八年,他已经受到白内障的困扰,视力日渐模糊,不过他的白内障手术是在一九二三年才做的。有人把威尼斯系列浓烈得近乎燃烧的色彩与他的眼疾联系起来,我只把这种说法当作一种听闻,更稳妥的理解是,晚年的莫奈本来就越画越自由,就像本站写过的晚年吉维尼作品《日本桥》,桥与睡莲也融化在光与色里,而他早年《撑阳伞的女人》里捕捉一瞬清风的本事,到了威尼斯,变成了捕捉一整片暮色。
圣乔治马焦雷这个题目,莫奈前后画了多幅,构图大同小异,差别全在天光:一幅偏金,一幅偏紫,一幅的暮色更沉。我把它们并排看,像同一段乐曲的不同演奏,旋律是教堂与钟楼,变奏的是黄昏每分钟都在变的颜色,这正是莫奈系列画的看家本领,从早年的干草垛、鲁昂大教堂到晚年的睡莲,他总要把同一个对象画成一组,让时间本身成为展品,这让我想到中国文人反复题咏同一处名胜,景还是那个景,变的是心境。卡迪夫这一幅,我认为胜在色彩的浓烈与均衡,橙与蓝紫的对撞被推得很高,却没有散架,是这一组里最常被复制、最广为人知的一幅。本幅现藏于威尔士的卡迪夫国家博物馆,另有一幅同题材的《黄昏,威尼斯》藏于东京。下次站在圣马可岸边看日落,我建议把实景与这幅画叠一叠,莫奈留下的,是黄昏最像梦的那几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