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饼磨坊的舞会》:人脸可以模糊,光不行——真正的主角是树叶漏下的金斑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
雷诺阿《煎饼磨坊的舞会》,巴黎奥赛博物馆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Dance at Le moulin de la Galette
  • 画家: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
  • 年份:1876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31×175 cm
  • 收藏馆:巴黎奥赛博物馆

我先带读者去今天的蒙马特认路。顺着勒皮克街往坡上走,还能找到煎饼磨坊留下的影子。这座磨坊本是十七世纪磨面粉的风车,后来磨坊主人在旁边开起露天舞场和小吃摊,卖一种薄薄的煎饼,磨坊的名字就这么从粮食变成了吃食。如今风车还在坡顶转着,舞场变成了餐厅和景点。我站在坡上回头望巴黎,大概能明白雷诺阿为什么选中这里:这是全巴黎最舍得把星期天过成节日的一条坡。一百多年前的蒙马特还带着乡下气,星期天午后,人们换上最好的衣裳,来磨坊的院子里跳舞、喝酒、吃煎饼,一直闹到天黑。雷诺阿就住在附近,常来这里,我相信他画的不是想象中的舞会,而是他每周都能撞见的生活,画里的模特多是蒙马特本地人和他的朋友,所以人物不端着、不摆拍,我看画时能感到那种熟人社会的松弛。

先对上那片树冠

把今天的遗址和画作对照着看,我最先对上的是树。磨坊院子里的大树如今仍是蒙马特的标志,画里那片树冠更是全画的灵魂。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碎成一地一身的金斑,落在姑娘的裙子上、男人的外套上、桌布和地面上。我认为这些斑驳的光点不是装饰,而是雷诺阿真正的主角:人脸可以模糊,衣褶可以省略,唯独光在皮肤和衣料上跳动的感觉必须抓住。印象派画家在画布上并置蓝紫与橙黄的小笔触,让我的眼睛自己把颜色调和起来,于是画面像午后的空气一样微微发颤。再看人群:画里用了微微俯视的角度,舞池向后上方涌去,人群越远越融进光里,远处人影只剩帽子和肩膀的轮廓。我把这种由实到虚看作热闹本身的样子。

前景那张餐桌

细看前景的餐桌,我觉得很有意思:酒杯、面包和吃了一半的煎饼摆得随意,说明画家连道具都不肯摆拍。桌边的小女孩仰头看着大人,帽子上的花和裙子上的光斑连成一片,她大概是全画最安静的人,却替我留了一个入口,先跟着她的目光坐下,再起身走进舞池。这样的安排让我不觉得自己是外人,倒像刚找了张空桌子坐下,舞会正进行到一半。这幅画后来的去向也值得一提:它曾归卡耶博特收藏,他去世后遗赠国家,如今安放在巴黎奥赛博物馆,是镇馆级的明星。卡耶博特自己也画巴黎生活,本站《刨地板的人》画的是赤膊工人的劳作,我把它和雷诺阿的舞会看作巴黎的一体两面:一个星期一,一个星期天。

雷诺阿一生爱画欢聚的场面,晚年的本站《布日瓦尔的舞蹈》里舞者只剩一对,画面更近、更甜,而一八七六年这幅是我心里的群像巅峰。再早几年,他和莫奈还一起在塞纳河小岛上画过水光潋滟的游船舞场,本站《蛙塘》记着那次同题竞赛。这让我想到中国年画里庙会的热闹,只是雷诺阿不用红绿的满,改用光斑的碎,热闹反而更真。今天磨坊的风车还在转,舞池却安静了,好在雷诺阿把那个星期天的光留了下来,我离开时想,树影漏下的每一块金斑里,都还有人在转圈,而我要记住的,是他把一个普通星期天下午,过成了值得进美术馆的节日。我若只能从这幅画里带走一样东西,我会带走那片漏光的树荫,它提醒我,节日从来不是搭出来的,是人和光一起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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