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琳》:一幅给富家小姐的“订单”,成了19世纪最著名的儿童肖像

【小档案】英文名称:Portrait of Irène Cahen of Antwerp(Little Irene)|画家: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年份:1880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65 × 54 厘米|收藏馆:比尔勒收藏基金会(瑞士苏黎世)

我先盯住她的头发看。一个八岁的小女孩,侧坐着,红棕色的长发披散到腰间,蓝眼睛望着画外,神情里有一点走神、一点倔强。这是雷诺阿一八八零年的《小艾琳》,模特是巴黎银行家路易·卡昂·当韦尔的长女伊雷娜。我把这幅画看作雷诺阿最美的肖像,也是十九世纪最著名的儿童肖像之一,因为我觉得,它的好,一半在画技,一半在那个不肯讨好的眼神。

雷诺阿《小艾琳》
雷诺阿《小艾琳》|本站资料图

我讲一幅订单如何成了杰作

先说背景:一八八零年的雷诺阿正处在转折期,印象派展览的同伴各奔前程,他靠给富人画肖像谋生,卡昂·当韦尔夫妇就是他的主顾,他画了这家人多幅。给富家小姐画像本是商业活,但我看得出,雷诺阿在小艾琳身上倾注了超出订单的用心:背景被处理成一片朦胧的绿,是花园的暗示,把人物从室内肖像的程式里解放出来;头发是全画的工程中心,红棕色里掺着金、紫、蓝的反光,一根一根像被阳光穿透的瀑布。她的白裙子只用几笔概括,把全部笔墨让给脸与头发。我把这种取舍看作肖像画家的最高智慧:知道什么不画,比知道什么都画更难。再补一个鉴定小常识:雷诺阿一八八零年前后的肖像正值他画风由印象派向安格尔时期过渡,这幅的头发处理是印象派式的,面部却已开始追求古典的平滑,我认为两种画法在一幅小画里握手,正是它在雷诺阿全部作品里的特殊坐标。

我讲小艾琳的后来

伊雷娜·卡昂后来嫁入豪门,先嫁穆瓦兹·德·卡蒙多伯爵,后改嫁,一生历经两次世界大战:她的儿子在二战中参加抵抗运动,一九四零年阵亡;她本人一九六三年在巴黎去世,享年九十一岁。这幅画在她生前就已进入收藏界的视野,战后归入瑞士比尔勒收藏,比尔勒是二战时期颇具争议的军火商收藏家,这批收藏的来源至今仍是学界讨论的话题,基金会近年已主动公布来源研究。我感慨的是,一幅画的身世,有时比画本身更曲折:它从一位小女孩的肖像,变成了一个家族兴衰与一个大陆浩劫的见证,她活了九十一岁,这幅画如今比她还要年轻。

在苏黎世比尔勒收藏美术馆,这幅画与莫奈、塞尚、凡高的作品同厅。看原作时,我请大家做一件事:盯住她的头发看满一分钟,雷诺阿画头发不用棕色,用的是光谱,一缕里同时有互补色的颤动,这是他从德拉克洛瓦与印象派阳光里学来的本事。再看她的眼神:不讨好、不微笑,是儿童特有的、对成人世界的不在乎,这让我想起中国画里画孩童讲究的那份天真不能装,装出来的笑最假,雷诺阿留下的偏偏是走神,我认为这才是他最诚实的一笔。雷诺阿画了一辈子快乐,但我觉得这幅最动人的肖像里,快乐是克制的,小艾琳的忧郁预感,比任何笑容都更接近真实的人生,而我要记住的,是一个八岁孩子望向画外的那一眼,望了一百多年,还没有收回来。我也把自己的看法放在这里:我不觉得订单二字会折损这幅画,恰恰相反,能在订单里藏进这么多真心,才是雷诺阿的本事,我每次想到这一点,对谋生与热爱能不能两全这个问题,就多了一分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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