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上的午餐》:一桌人全是他的熟人——平凡的快乐,值得用最大的画布纪念

雷诺阿《游艇上的午餐》
雷诺阿《游艇上的午餐》,1880–1881年,华盛顿菲利普斯收藏馆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Luncheon of the Boating Party
  • 画家: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Pierre-Auguste Renoir,1841–1919)
  • 年份:1880–1881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129.9 × 172.7厘米
  • 馆藏:菲利普斯收藏馆(The Phillips Collection,华盛顿)

先摆这张餐桌。塞纳河从巴黎西郊流过,到夏图,河心岛上有一家富尔奈斯餐馆,是巴黎人周末划船郊游最爱落脚的地方。一八八零年到一八八一年,雷诺阿把一桌朋友请进了画里:午餐已经吃到尾声,桌上杯盘狼藉,酒瓶、葡萄和桃子还留着,十几位男女在遮阳棚下聊天、抽烟、逗狗。没有大事发生,没有故事要讲,我却觉得这正是印象派最动人的主张:平凡的快乐,值得用最大的画布、最认真的笔法来纪念,我完全赞成这个主张。

画里坐的都是谁

这桌人不是雇来的模特,全是雷诺阿的熟人,这一点我特别看重。右下角那个戴草帽、穿白背心的壮实男子,是古斯塔夫·卡耶伯特,印象派的同伴画家,也是乐意掏钱赞助朋友的富家子弟;前景左侧与一只小狗玩耍的女子,是阿琳·夏里戈,后来成为雷诺阿的妻子;栏杆边倚着远眺的,是餐馆老板富尔奈斯的一双儿女。人物身份后人考证得很细,但我认为更要紧的是那种松弛感不是演出来的:他们太熟了,熟到可以各自发呆、各自说笑。我数过画里的人,再看看空处,十几位人物挤在画面右半与近景,左侧却故意留给河水和远处的桥,我由此懂得,雷诺阿明白快乐的画面也需要透气。

光是怎么画进来的

我认为这幅画真正的女主角是光。阳光透过棚顶和树叶筛下来,落成一片片斑驳的光斑,洒在白色桌布上,洒在男人们的背心上,洒在女人们的肩头和草帽上。雷诺阿用细碎的暖色笔触让整幅画的空气都在微微发亮,人物、静物和风景被同一团光熔在一起。构图上还有一手:栏杆的斜线把画面切成两半,一半挤满了人,一半留给河水、桥和远岸,于是热闹而不闷,满当当的一桌,呼吸却始终顺畅。人物头顶的棚架和树冠又把强光滤成柔光,谁的脸上都不留死黑的影子,人人都是被假日善待的样子,我把这种调度看作看似随手、实则精确,这正是它历经一百多年还不让我看腻的原因。这种感光的本领,是雷诺阿一辈子的招牌,而我认为这幅画是它最成熟的一次亮相。

论气氛,我把它看作本站《煎饼磨坊的舞会》的姊妹篇:那幅画的是一八七六年舞池里的星期日,《游艇上的午餐》画的是餐桌旁的星期日,一动一静,拼成印象派假日的全貌。就在同一家富尔奈斯餐馆的露台上,他还画下了本站的《两姐妹》,夏图的水光,成了他一生难忘的背景。完成这幅画不久,雷诺阿远赴意大利,潜心研习拉斐尔等古典大师,随后画风转向更重素描与轮廓的路子,所以我把《游艇上的午餐》看作一道门:门里,是印象派最甜美的光,门外,是他后半生的探索。中国人画宴饮图,画的从来不只是菜,是席间的人情,雷诺阿这张桌子摆的也是人情。画作后来渡过大西洋:一九二三年,美国收藏家邓肯·菲利普斯把它买下,成为华盛顿菲利普斯收藏馆的镇馆之宝之一,至今仍在那里展出。我最后想提醒去华盛顿看画的人,别只奔国家美术馆,夏图的阳光,在菲利普斯收藏馆里等了一百年,还在发亮,而我要记住的,是这一桌熟人把一个下午过得理直气壮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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