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与柏树》:梵高在精神病院的夏天,把普罗旺斯的风画进了麦浪里

梵高《麦田与柏树》
文森特·梵高《麦田与柏树》,1889年,布面油画,73.2 × 93.4 厘米,藏于纽约大都会美术馆。图片:大都会美术馆官方扫描,经 Wikimedia Commons 发布(CC0)。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Wheat Field with Cypresses
  • 画家: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1853–1890),荷兰后印象派大师
  • 年份:1889年6月(圣雷米时期)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73.2 × 93.4 厘米
  • 馆藏:纽约大都会美术馆,入藏编号 1993.132(安纳伯格基金会赠购)

我先摸了摸颜料里的麦壳——那是风留下的证词

《麦田与柏树》最让我震动的细节不在画布上,在颜料里:大都会的修复专家在颜料里发现了麦壳、细沙和小石子。铁证如山——梵高是支着画架站在疗养院外的田野里,顶着普罗旺斯的烈日和密史脱拉风一笔一笔把眼前的景象抢下来的。1889年5月他住进法国圣雷米的精神疗养院,那是他人生最黑暗的时段之一:前一年圣诞他在阿尔勒割下自己的耳朵,与高更的友谊也彻底破裂。可奇妙的是,恰恰在这所疗养院里他迎来创作上最灿烂的夏天,《星空》是6月画的,这幅也是6月画的。我站在73.2×93.4厘米的画布前想,风把麦浪吹得翻滚,他就用同样翻滚的笔触去追;云在头顶狂奔,他就让天空也旋转起来。那些麦壳不是污渍,是1889年那个夏天留给我的证词,证明这幅画是在风里站着画完的。

我在大都会实拍 (2016)

画面里最抓我眼球的是那几棵深绿色的柏树,像绿色火焰窜向天空。他在给提奥的信里写过,柏树美得像埃及的方尖碑,他决心在圣雷米画一组柏树系列。对他而言柏树不只是一种植物,它终年常绿、直指苍穹,在普罗旺斯乡野里人们常把它种在墓地旁,它是生与死之间的信使。画里柏树在风中扭动的姿态几乎有了生命,而金黄的麦田、蓝白翻卷的天空与深绿柏树形成强烈色彩对撞:黄与蓝、动与静、生机与肃穆,全在一幅画里达成和解。有人说这是《星空》的白昼版,同样的旋转、同样的激情,只是从夜空搬到田野,我深以为然。这幅构图他一共画了三遍:大都会这幅是第一版,1889年6月户外写生完成,笔触最自由最生猛,他自称是那个夏天最好的风景之一;同年9月他在画室里凭记忆又画一幅同尺寸的,现藏伦敦国家美术馆,笔法更规整更具装饰性;还有一幅小尺寸的是打算送给母亲和妹妹的礼物,现为私人收藏。三幅摆在一起最有意思:同一片麦田、同一棵柏树,户外版像一首即兴的爵士乐,画室版像一曲编排好的交响乐。2023年大都会办梵高的柏树大展,把两版并排挂在一起,这是它们自1901年之后第一次重逢,我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觉得值。

《麦田与柏树》局部
局部:大都会馆藏原作的细节图。厚涂的颜料与方向明确的短笔触,让麦浪、天空和柏树都呈现出强烈的动感——这正是梵高圣雷米时期的标志性语言。图片:大都会美术馆官方扫描,经 Wikimedia Commons 发布(CC0)。

他不是在描绘风,他是在制造风

凑近看原作或高清扫描,我发现他的颜料厚得像浮雕:麦穗是一笔一笔种上去的,柏树的枝叶是旋转着拧上去的,天空的云是成排涌动的短笔触推出来的。他不是在描绘风,他是在用画刀和笔触制造风。这种画法在当时是离经叛道的,学院派要的是平滑逼真,他却把颜料堆得老高,让画面自己动起来。一百多年后我才看懂:他画的从来不是麦田和柏树,而是他站在田野里那一刻心脏跳动的声音。这让我想起我们书法里讲的「笔力」:字是静的,可下笔的人那一瞬间的呼吸和劲道全留在纸上,后人隔着几百年也能摸到。梵高的笔触就是他的笔力,我摸到的不只是风,还有一个36岁青年在低谷里不肯停下的手。

这幅画的流传也颇具传奇:1951年被瑞士军火商比尔勒买下,1993年由他的儿子转售给大都会,能挂进欧洲绘画展厅是它应得的归宿。我的结论是:下次心情不好时不妨多看两眼这幅画,金黄的麦浪还在翻,柏树还在风里燃烧,那个在疗养院里仰望天空的青年用他最后的夏天告诉我,哪怕身处低谷,抬头依然能看见风的形状。我把这句话收下了,也愿意把它转给任何一个正在低谷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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