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观荷马半身像》:伦勃朗画里的哲学家,在名利与永恒之间沉思

伦勃朗《亚里士多德观荷马半身像》
伦勃朗《亚里士多德观荷马半身像》,1653年,布面油画,143.5 × 136.5 厘米,藏于纽约大都会美术馆。图片:Google Art Project,经 Wikimedia Commons 发布(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Aristotle with a Bust of Homer
  • 画家:伦勃朗(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荷兰黄金时代大师
  • 年份:1653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143.5 × 136.5 厘米
  • 馆藏:纽约大都会美术馆,入藏编号 61.198

我先掂了掂那条金链的重量

伦勃朗的《亚里士多德观荷马半身像》,我第一眼先落在那条金链上:沉甸甸地挂在哲学家胸前,链坠上是他的学生、征服了半个世界的亚历山大大帝的浮雕像。画中人戴着黑色软帽,穿着华贵丝绸长袍,拥有一切世俗能给的东西;可他的目光低垂,一只手轻轻搭在一尊大理石半身像的头顶——那是盲诗人荷马,《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的作者,一无所有,靠吟唱史诗度日。我站在143.5×136.5厘米的画布前,替亚里士多德算了一笔账:三百年过去,人们记得他多半因为他是亚历山大的老师,而荷马的诗句至今仍在被全世界诵读。那只搭在荷马头顶的手,既像致意,又像寻求安慰,我越看越觉得,这幅画画的不是古希腊,是一道每个成年人都要做的选择题。

这幅画并非伦勃朗一时兴起。1652年西西里贵族唐·安东尼奥·鲁福向他订制了一组古代哲人系列,亚里士多德是其中之一,鲁福后来还请意大利画家配画,可惜其余几幅大多散佚,只有这幅成了传世之作。有趣的是在17世纪荷兰人眼里,这画带着南欧订单的华丽劲儿:丝绸、金链、浮雕;可伦勃朗偏偏用自己最荷兰的方式画它:深沉的暗背景、雕塑般的厚涂颜料、人物脸上明暗交界处那道著名的伦勃朗光。我盯着那道光想,他其实是把订单画成了自白。1961年11月,大都会美术馆以230万美元在伦敦拍卖场买下这幅画,创下当时绘画拍卖的世界纪录,报纸头条一片惊呼——230万美元在1961年能在纽约买下整条街的房子。人们问一幅画着老头摸雕像的深色油画凭什么这么贵,我站在画前觉得答案就挂在墙上:它画的是人类永恒的困惑,名利和不朽到底哪个更值得。

亚里士多德抚着荷马半身像的手部特写
局部:亚里士多德搭在荷马半身像头顶的手。伦勃朗用厚涂的颜料堆出衣袖的褶皱与手的体积感,仿佛时间在这一触之间凝固。图片: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金链还是诗,我替伦勃朗先答了

最耐人寻味的是画家本人的处境。1653年47岁的伦勃朗正走下坡路,他那种深色厚重的风格在阿姆斯特丹开始过时,订单越来越少,三年后就宣告破产,房子、藏品被拍卖抵债。一个正在失去世俗成功的人,画一个拥有世俗成功却在羡慕不朽的人,这层互文让我心里发酸。我想起我们那句老话,钱财如粪土,仁义值千金,说得轻巧,可真到了要在金链和诗之间选的时候,谁的手不抖?伦勃朗的手没抖,他把答案画进了构图里:金链垂在胸前,是暗的;荷马的头顶被手搭着,是亮的。光往哪里打,心就往哪里偏,我认为这就是他的答卷。而历史开了个温柔的玩笑:他生前最后的光景远不如意,三百多年后却成了荷兰最不朽的名字,就像画里的荷马一样,真正的不朽从来不在金链上。大都会官网的解说一语中的:这是伦勃朗关于名声的意义的沉思,我完全同意,并愿意把这句解说抄下来贴在自己的书桌前。

如今这幅画常年占据大都会欧洲绘画展厅的C位,它不靠华丽取胜,靠的是那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昏暗中哲学家的手、诗人的石像、金链的微光,构成一首关于何为值得的无声诗。我的结论是,每次站在它面前,都值得问自己一遍亚里士多德正在问的问题:如果只能选一样,你要金链,还是要诗?我每次的答案都一样,可我每次都要重新问一遍——因为我知道,答案不是选一次就作数的,它要在每一个被名利敲门的日子里重新选。我离开时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搭在石像上的手,它轻轻的,比金链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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