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泰梅莱尔号》:透纳画下了一个时代的葬礼

透纳《战斗的泰梅莱尔号》
J.M.W. 透纳《战斗的泰梅莱尔号》,1839年,布面油画,90.7 × 121.6厘米,伦敦国家美术馆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Fighting Temeraire
  • 画家:约瑟夫·马洛德·威廉·透纳(J.M.W. Turner,1775–1851)
  • 年份:1839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90.7 × 121.6厘米
  • 馆藏:伦敦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我先听见拖船的黑烟声

我看这幅画,先注意到的不是战舰,是那艘拖船的黑烟。画面左侧,已退役的泰梅莱尔号通体惨白,像一具幽灵,桅杆光秃,炮门紧闭,右侧一艘漆黑的蒸汽拖船吐着浓烟,粗暴地拖着它前行,天空中夕阳把云烧成金红色,壮丽得让人心碎。我站在画前,总觉得整幅画没有一个人,却处处都是人的命运,这种空无一人的告别,比千军万马更让我难受。

我把这艘船的来历记清:1838年9月的一个黄昏,泰晤士河上,这艘曾经威风八面的战舰被蒸汽拖船拖着缓缓驶向拆船厂,64岁的透纳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幕。它叫泰梅莱尔号,33年前在特拉法尔加海战中英勇作战,是纳尔逊舰队里最勇猛的战舰之一,法国人给它起了个绰号叫小斗士,可33年后风帆时代结束了,曾经的海上英雄只剩一具空壳,要被拖去拆成木柴。我想透纳画的不只是一艘船,而是一个时代的葬礼。

我看他怎样用光送别

透纳是英国艺术史上最具传奇色彩的人物,14岁就展出作品,一生画了三万多幅画和速写,同行说他把颜料直接挤在画布上用手指抹,批评家骂他的画像是用蒸汽和颜料搅拌出来的,可他不在乎,他要画的不是物体的形状,而是光本身。我细看这幅1839年的晚年巅峰之作,战舰的白色船体在暮色中发光,仿佛灵魂出窍,拖船的黑烟直冲云霄,远处河口的落日红得像血,他把天空画成了流动的金子,把河水画成了融化的晚霞,我认为他分明是印象派的先驱,莫奈亲口承认自己是看着透纳的画长大的。

有个细节最让我动容:透纳把这幅画遗赠给了国家,条件是必须免费向公众展出,他说要让最穷的水手也能看到泰梅莱尔号。我每想到这句话,再看画里那艘白色的幽灵船,就觉得他送别的不是一条船,是他自己那一代人的体面。今天这幅画挂在伦敦国家美术馆最显眼的位置,我想象水手站在它面前的样子,心里很安慰。

我懂英国人为什么最爱它

2005年英国广播公司做过一次英国人最爱的画投票,这幅画击败了梵高、达芬奇,高居榜首。我完全理解这个结果,每个英国人都在这幅画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曾经辉煌的帝国看着夕阳沉入海平面,一种旧的生活方式被新的时代拖走,那种不舍、尊严和老兵不死的悲壮,击中了这个岛国的心。可我认为它不只属于英国,它属于每一个经历过告别的人,告别青春,告别故乡,告别一个再也回不去的时代。

我由此想到中国人写送别的老话,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透纳这幅画在我眼里就是这句诗的西洋版本,好处全在那个只是里。我离开时又回望了一眼那团金红色的晚霞,我想夕阳之下,那艘白色的幽灵船载着所有人的乡愁驶向永恒,我的乡愁也在上面,这一点我毫不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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