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弗勒尔的黄昏》:修拉用几百万个色点画出一个黄昏

修拉《翁弗勒尔的黄昏》
乔治·修拉《翁弗勒尔的黄昏》,1886年,布面油画,78.5 × 94厘米,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Google Art Project)。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Evening, Honfleur
  • 画家:乔治·皮埃尔·修拉(Georges-Pierre Seurat,1859–1891)
  • 年份:1886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78.5 × 94厘米
  • 馆藏: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

我凑近了,才发现黄昏是点出来的

我看这幅黄昏,先是远远地看。塞纳河入海口暮色四合,远处帆船剪影静静泊在水面上,天空被夕阳染成柔和的橙粉色,河水泛着细碎金光,整个画面安静得能听见水声。可我一走近就愣住了,这根本不是涂出来的,而是点出来的,天空是橙、粉、蓝的色点,水面是金、绿、紫的色点,连帆船的剪影都是深蓝和墨绿的色点密集排列而成。我退后一步,色点又变回了黄昏,我在这一进一退之间,被修拉彻底说服了。

我把他的年纪记下来:1886年,27岁的修拉带着这幅《翁弗勒尔的黄昏》来到诺曼底的小渔村翁弗勒尔,他每天清晨架起画架,对着大海一坐就是一整天,不用画笔涂抹,只用笔尖点,有人问他你这是在绣花吗,他认真回答,我是在做光学实验。我喜欢他这份认真,他熟读色彩理论,相信眼睛会自动混合色点,红点和黄点并置,眼睛会看到橙色,他要用科学的方法,画出比印象派更真实的光。

我敬他的偏执,也叹他的短命

修拉只活了31岁,一生留下两幅改写艺术史的巨作,一幅是藏在芝加哥的《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一幅是藏在奥赛的《马戏团》,而这幅黄昏是他点彩技法成熟期的代表作,温柔宁静,像一首视觉的夜曲。他的工作方法近乎偏执,画大碗岛之前画了两百多幅素描和油画习作,精确计算每个色点的位置,朋友说他画画像在做数学题。我既敬这份偏执,又替他可惜,偏执的人往往把命也算进了画里。

1886年这幅画在印象派最后一次展览上展出,莫奈看了沉默很久,说这个年轻人用科学杀死了印象派。我反复琢磨这句话,它既是赞美,也是哀悼,印象派凭感觉的画法在色点面前显得不科学了。可修拉没能看到自己的胜利,1891年他因白喉去世,年仅31岁,儿子也随他而去,我每念及此,都觉得那片黄昏里藏着一声叹息。

我数着色点想像素

他死后点彩派一度被人遗忘,直到20世纪中叶人们才重新发现,没有修拉的色点,就没有后来的数字图像,今天的每一个像素都是修拉的后代。我站在画前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我每天盯着的屏幕,原来和这片1886年的黄昏是同一套道理,远看成画,近看成点。我由此想到中国刺绣里的乱针绣,近看是线,远看是光,东西方的手艺人在这一点上竟想到了一处。

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这幅画,看中的不只是它的美,更是它的科学精神,解说牌上写着,这幅画证明了艺术可以像科学一样严谨,也可以像诗歌一样动人。我完全同意。每天都有学艺术的学生拿着放大镜站在它面前数色点,我想他们数的不是点,是一个31岁天才未完成的梦。黄昏的翁弗勒尔,帆船还在,河水还在,色点还在,而那个点下几百万个色点的年轻人,早已化作了光本身,我愿意为他多站一会儿。

我还想记下自己看这幅画的一个小动作。我先是贴得极近,近到只看见一片混杂的点,然后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第三步时,黄昏忽然完整地浮了出来,帆船、水光、暮色各就各位。那一瞬间我有点感动,修拉把观看的距离也算进了画里,他逼着我用身体去完成这幅画,我认为这是他留给观者最体贴、也最严格的一道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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