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骑兵》:伦勃朗在人生低谷画下的孤独骑兵

伦勃朗《波兰骑兵》
伦勃朗《波兰骑兵》,约1655年,布面油画,116.8 × 134.9 厘米,藏于纽约弗利克收藏馆。图片:弗利克收藏馆,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The Polish Rider
  • 画家:伦勃朗·范·莱因(Rembrandt van Rijn,1606–1669)
  • 年份:约1655年
  • 材质:布面油画
  • 尺寸:116.8 × 134.9 厘米
  • 馆藏:纽约弗利克收藏馆(The Frick Collection)

我先被荒原的空给吞了一下

《波兰骑兵》给我的第一感觉不是人物,是空。苍黄的荒原一望无际,远处天边压着沉沉乌云,几匹马在雾气里若隐若现,一个年轻人骑着灰白色的马从我面前走过:毛皮镶边的帽子、东方风格的外衣,腰间挂着弓箭。我站在这幅116.8×134.9厘米的画前,第一反应是想替他问一句:你是谁,要去哪里?可三百多年来艺术史家吵翻了天也没吵出答案——有人说他是波兰轻骑兵,有人说他是哥萨克,有人说是回头的浪子,还有人说他根本是伦勃朗凭想象画的东方人。伦勃朗一生没离开过荷兰,却对异国服饰着迷,画室里收藏了大量土耳其长袍、波兰帽子,这位骑兵很可能就是穿着戏服的模特。我倒觉得查不出身份反而好:他因此成了每一个独行者的样子,包括我心里那个不肯低头的自己。

画它的1655年前后,是伦勃朗人生的至暗时刻:妻子萨斯基亚已去世十多年,情人相继离去,债务缠身,第二年就正式宣布破产。曾经门庭若市的阿姆斯特丹第一肖像画家,如今门可罗雀。可我看这幅画,哪有一点潦倒的样子?骑兵的脸沉静坚毅,目光望向远方,背景荒原用厚厚的颜料堆出质感,天空云层翻卷着金色的光。我忍不住认同那个流传很广的说法:这不是波兰骑兵,这是伦勃朗自己——一个在荒原上独行、绝不低头的人。他把全部尊严和倔强,都画进了这个年轻人的侧脸里。我看着那张侧脸想,人在最低谷时还能画出这样的腰杆,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成功学都更有说服力。

最少的颜色,最大的孤独

我后来又把骑兵腰间那副弓箭看了很久:弓不上弦,箭不出囊,他明明全副武装,却没有一丝要动手的意思。我忽然觉得这正是伦勃朗的高明——他画的不是一场即将发生的战斗,而是一个人带着全部装备穿过荒原的常态:装备是给命运看的,脚步是给自己走的。我把这句话送给自己,也送给每一个正在荒原上的人:先把腰杆挺直,路会在脚下慢慢显出来,哪怕画里始终没有画出那条路。

技法上我最佩服他的吝啬:只用黄、褐、灰、白最少的颜色,画出最大的孤独,也画出最大的勇气。这让我想起中国水墨里「墨分五色」的道理——颜色少不是贫乏,是把每一分浓淡都用在刀刃上。伦勃朗的荒原在我看来就是一幅放大了的墨色山水:留白处是雾,是路,也是没说出口的命运。1910年亨利·弗利克买下这幅画时它已是传奇,据说二战期间纳粹德国想尽办法要得到它,开出的条件足以买下半个博物馆,弗利克家族至死不卖。如今它挂在弗利克收藏馆最显眼的位置。我的结论是:那个骑兵走过荒原,身后没有路,身前也没有路,但他依然骑在马上,腰杆挺直。我每次看完都会下意识地挺一下自己的背——大概这就是伦勃朗想告诉我的:人生的荒原每个人都要独自穿过,而穿过的方式,决定了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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