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Guernica|画家: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1881—1973)|年份:1937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349 × 777 厘米|收藏馆:索菲亚王后国家艺术中心博物馆(西班牙马德里)
我先讲清楚它为谁而画。1937年4月26日,西班牙内战期间,巴斯克小镇格尔尼卡在集市日遭到德国秃鹰军团的饱和轰炸,平民死伤惨重。消息传到巴黎,正在为巴黎世博会西班牙馆赶制壁画的毕加索当即换了题材:从5月1日动手,三十多天里画了这幅宽近八米的黑白巨作。没有飞机,没有炸弹,没有一个士兵——他用一头牛、一匹马、一支蜡烛和几个嚎哭的人,把轰炸这件事画成了人类通用的语言。我每次站在复制品前,都先沉默一会儿:我知道,真正的原作比任何复制品都要沉。
让我带读者逐个认清画面里的人物。从左看起:公牛昂着头,表情近乎冷漠——毕加索自己拒绝给它固定的象征,只说牛就是牛。牛身下是一位抱着死去孩子的母亲,头向后仰,嘴张成嚎哭的形状,这一形象直接呼应圣母哀悼基督的传统。画面中央是受伤的马,身体被长矛贯穿,张口嘶鸣,马腹的纹理细看是报纸的印痕——新闻,就是从报纸上来到他画室的。马身下是倒毙的士兵,手里还攥着断剑,剑旁开了一朵小花。右侧是三个人物:一个举着油灯探出窗的女人(光明的见证者)、一个仰头呼号的人、一个在火焰中坠落的人。最上方那盏电灯泡像一只眼睛,西班牙语里bombilla(灯泡)与bomba(炸弹)只差几个字母——这是毕加索埋的双关,我每次讲到这里,听者都会倒吸一口气。

很多人问:这么大的场面,为什么不用颜色?我的理解是,毕加索的答案藏在媒介里:战争来到他面前时,是黑白的——报纸的照片、新闻纪录片的影调。他把整幅画处理成黑白灰,等于宣告这不是古代寓言,而是刚刚发生的新闻。同时,黑白也剥夺了观者的审美退路:没有色彩的愉悦可以躲藏,你只能直面这些扭曲的身体。构图上,他把所有人物压进一个浅得像舞台的空间,两侧用三角形的光束收束——古典祭坛画的三联式结构,装的却是20世纪最现代的噩梦。中国画里我常拿它和徐悲鸿的民生巨制相比:同样是为平民的苦难立言,一个用黑白的嘶喊,一个用线条的沉痛。
世博会之后,毕加索放话:西班牙恢复民主之前,《格尔尼卡》不回西班牙。它被寄存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一存就是四十多年,成了MoMA最著名的客座藏品,也成了全世界反战运动的精神图腾——联合国安理会外的那幅织毯复制品,正是它的化身。1981年,西班牙民主化之后,它终于回到马德里,先藏普拉多,1992年迁入索菲亚王后博物馆,隔着防弹玻璃与成排的安保展出。巴斯克地区至今希望它能去毕尔巴鄂展出,马德里从未松口。看原作请留足时间:八米宽的画布前,前半小时我只是在认图,真正的压迫感要等视线第三次扫过那匹马的眼睛时才抵达。毕加索说过,这幅画里没有答案——它只负责让每个时代的人,在自己的战争面前站住。我想,这也是我把它单独成篇的原因:我希望每一个读到这里的人,都能在自己的时代里,为它停留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