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英文画名:Automat
- 画家: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1882—1967)
- 年份:1927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1.4×91.4厘米
- 收藏馆:得梅因艺术中心(Des Moines Art Center,美国艾奥瓦州得梅因)
我先看她的手。深夜,一间自助餐厅,一个女人独自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低头看着一杯咖啡,她一只手还戴着手套,另一只手套已经摘下,搭在桌边或是握在手里。这个不对称的小动作被许多研究者反复提起,它可能说明她心不在焉,进门坐下后连手套都没顾上摘完,也可能说明她只是匆匆停留,喝完这杯就要走。1927年,霍普画下这幅《自助餐厅》,画面几乎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可我盯着看得越久,心里越安静不下来。我先替自己下一个判断,霍普从不替观者下结论,他只把一只摘了一半的手套放在那里,让我自己去猜她今晚经历了什么,而我猜得越久,越觉得这只手套就是全画的题眼。
空盘子推翻了我的猜,我改了主意
我再看桌面,咖啡杯和碟子前面还有一只小小的空盘子,这说明她不只是刚坐下,她已经吃过一点东西,在这里待了一阵子了。我刚才的匆匆停留说,立刻被这只空盘子推翻了一半,她坐得比我想象的久。一个人在深夜的自助餐厅里坐很久,又不和任何人说话,这份停留本身就是霍普要画的孤独,后来他在《夜鹰》里把深夜餐馆里的人画得更多,可那种彼此不说话的疏离,其实早在1927年这张独坐的桌前就已经成形。第三个细节在她身后,窗外是一片漆黑,什么街道都看不见,只有餐厅里的灯在玻璃上映出两排倒影,一路斜斜地延伸出去,这片黑窗像一面镜子,把室内的光关在屋里,也把女人和外面的世界隔开。自助餐厅本是纽约当时很时髦的新事物,投币取餐、没有侍者、营业到深夜,它方便、便宜,也恰好给了都市人一个可以合法独处、又不必解释自己为何独处的去处,我认为霍普抓住的正是这种现代都市的新型孤独。
模特被画年轻了,我看清他删改了什么
我再看她的脸。画中女人的模特是霍普的妻子乔,但霍普改动了她的容貌,1927年乔已经四十四岁,画中人明显年轻许多,乔的身材较为丰润,画中女子则显得清瘦,甚至曾被评论者形容带点男孩气。我不把这看作写生失误,而是他一贯的做法,乔是他几乎所有女性形象的模特,但画布上的人永远不是乔本人,而是一个被抽离了具体年龄与身份的都市女子,认出模特是谁,反而更能看清画家删改了什么。最后看构图,小圆桌横在画面中部,把女人的身体一分为二,我只能看到她的上半身与交叠的双腿,霍普让她交叠的腿成为深色画面里最亮的一块,这种处理后来在《C号车厢》《旅馆大堂》等作品里反复出现,到了晚年的《纽约办公室》里,隔着玻璃窗看都市人的手法也依然延续。她的衣着考究、脸上带妆,像是刚下班或是正要去赴一个约,霍普偏偏不告诉我是哪一种,我只好把两种可能都收下。
情人节开展,我觉得不是巧合
我最后记下它的首次亮相。1927年2月14日情人节,霍普在纽约雷恩画廊举办第二次个展,《自助餐厅》在开幕时展出,到同年4月,它已以1200美元售出。在情人节展出一幅独坐女子的画,或许只是巧合,却与画面的情绪奇妙地呼应,我愿意把它当作霍普式的幽默。今天它藏在艾奥瓦州的得梅因艺术中心,71.4乘91.4厘米,是霍普早期油画中最广为人知的作品之一。五个细节看完,我的结论是,霍普画的从来不是一个故事的结局,而是一个故事被按下暂停键的那一秒,那一秒里,手套只摘了一只,盘子已经空了,灯影在黑窗上排着队,而我坐在画外,陪她把这一秒坐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