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市的办公室》:角落办公室被他画成透明的笼子——里面的人在做白日梦

爱德华·霍普《小城市的办公室》
爱德华·霍普《小城市的办公室》(Office in a Small City),1953年,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点击图片可放大看细节。
  • 英文画名:Office in a Small City
  • 画家:爱德华·霍普(Edward Hopper,1882–1967)
  • 年份:1953年
  • 媒材:布面油画
  • 尺寸:71.1 × 101.6 厘米
  • 收藏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纽约)

我先看这间办公室的形状。它占着大楼的一角,两面都是整排的窗,窗外是小城的屋顶和对面楼房的墙。角落办公室在公司里向来是地位的象征,光线足、视野好,可霍普偏偏把这个角画成了一个透明的笼子,坐在里面的男人被窗框一格一格地框住,头几乎抵着玻璃,身子却缩在画面深处。我站在楼外的高处往里看,像隔着鱼缸看一条鱼,看得清清楚楚,却永远走不进去。这种看得见、进不去的距离感正是霍普的拿手好戏,早在1942年的《夜鹰》里,他就让深夜餐馆的客人们隔着整面玻璃橱窗发呆,十一年后到了白天,玻璃还在,人还是一个人,我看着这块玻璃想,它在中国老话里有个近亲,叫咫尺天涯。

卷起的袖子,我看见思绪离岗

我把目光落到男人身上。他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却还端端正正地系着,这是1950年代美国上班族的标准装束。可他的手停在半空,眼睛望着窗外,桌上的工作显然已经断了线。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对这幅画的解说说得很准,他看上去不像在办公,倒像在做白日梦。没有电话响,没有同事推门,没有文件堆成山,整间屋子只有他一个人,和一屋子量产的办公家具,铁皮文件柜、转椅、空荡荡的桌面。战后美国公司文化讲整齐、讲效率、讲匿名,我认为霍普画的正是这套文化里一个走神的瞬间,所有人都被安排得井井有条,唯独思绪可以擅自离岗。我再看窗外,对面建筑的上半截是粗糙实用的现代楼体,下缘却挂着一截装饰性的檐口,像给一座仓库硬套了件古典的外衣,远处低低的屋顶、水塔和淡青色的天,把城市压得很平。画名叫小城市的办公室,霍普没有点明是哪座城,大都会的解说同样强调,这个场景可以发生在二十世纪中叶任何一座美国城镇,我信这个判断,匿名正是它的普遍性所在。

和晨光那幅凑成一对,我这样连看

我把这幅画和前一年的作品连看。这幅完成于1953年,霍普已经七十一岁,前一年他刚画过《早晨的太阳》,一个女子坐在床沿抱膝望着窗外的大太阳。两幅放在一起很有意思,同样是被窗框住的人,同样望着窗外发呆,一个在清晨的卧室,一个在午后的办公室,一个是他的妻子乔做模特,一个是无名无姓的职员。我由此确信,霍普一辈子画的其实是同一种时刻,城市里的人在日光之下忽然从自己的生活里走神了一小会儿。这幅71.1乘101.6厘米的画现藏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它不是他尺幅最大的作品,却是这种情绪最凝练的一次,什么故事都没有发生,而孤独已经满了。最后我留意光,阳光从画面左上方斜切进来,在窗框和墙面上切出刀口一样利落的明暗界线,屋里亮得发冷,这种大太阳底下的清冷是他从夜鹰的霓虹绿光一路走来的签名,光越强,人的孤独越无处藏,我站在1953年战后繁荣的高点回望这幅画,只想说一句,每一座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后面,都坐着一个随时可能停下来望向远处的人,我也曾经是那个人。

我把这幅画的信息最后对一遍:1953年,布面油画,71.1乘101.6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我每次看它都要多留意那截装饰性的檐口,对面楼体下缘那一小段古典装饰像一句没说完的客套话,现代建筑装点门面,如同画里的人系紧领带维持体面,可男人的手已经停在半空,体面和走神在同一间屋子里对峙,我最后记住的不是笼子,是笼子里那个人还肯抬头看窗外,这一点抬头,就是霍普留给上班族的全部温柔。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