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5 -77 《咖啡馆音乐会:狗之歌》德加 At the Café-Concert: The Song of the Dog

德加《咖啡馆音乐会:狗之歌》
埃德加·德加《咖啡馆音乐会:狗之歌》,约1875—1877年,水粉与粉彩,私人收藏。图片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有领域)。

画作小档案

  • 英文名称:At the Café-Concert: The Song of the Dog
  • 画家:埃德加·德加(Edgar Degas,1834—1917)
  • 年份:约1875—1877年
  • 媒材:水粉、粉彩(纸本,两次加纸扩大)
  • 尺寸:55×45厘米(本站原著录;另有约51×42厘米一说)
  • 收藏:私人收藏(曾为哈夫迈耶夫人购自画家本人)

我先想象那个夜晚。1870年代巴黎的香榭丽舍一带有一类去处叫咖啡馆音乐会:几法郎一杯饮料,露天的舞台上,歌手穿着夸张的戏装唱流行的滑稽歌曲,台下是小市民、店员、士兵和打扮入时的太太们,笑声、掌声、杯盘声搅成一团。这是印象派画家们最爱的现代生活现场,德加从1875年前后起一头扎进去,画了一批咖啡馆音乐会,这幅约1875至1877年的《咖啡馆音乐会:狗之歌》,是其中最有名的一幅。我还没看画,耳朵里先热闹起来了。

那根黄柱子,和那只抬起的手

画面右侧立着一根黄色圆柱,把构图硬生生切开;女歌手就站在柱子旁边、深绿色背景之前,茶色的头发被脚灯照得发亮,脸被强光打得近乎惨白,身后重复着电灯球的图案。她一只手抬在身前,那个手势是这幅画的题眼。从德加手里买下这幅画的哈夫迈耶夫人后来写过一段回忆,大意是:这个女人的姿势毫无优雅可言,她的手暗示着一只狗的动作,那是当时一首流行滑稽歌曲里的桥段,而全场在她粗俗的歌声里欢呼,她完全清楚自己正掌控着听众。此处只转述大意,不作逐字引用。歌手是当时红极一时的泰蕾莎,本名艾玛·瓦拉东,以在阿尔卡扎等场子演唱滑稽歌曲成名。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一个手势就能让满场欢呼,这份掌控力,我服气。再看技法,这幅画的长大史很有意思:它主要以水粉画成,再以粉彩笔触强化形体,而且德加两次在右侧添加纸条、把画面扩宽,今天我看到的构图,是画家两次加纸之后的样子。这种不把尺寸当回事、画到哪儿算哪儿的做法,正是德加实验纸本媒介的常态:水粉与粉彩在他手里互相借力,为的就是抓住煤气灯时代那种浮动、刺眼的夜光。

台上台下,中间只隔一排脚灯

再把我的视线放回前景:听众只露了几片肩膀与帽檐,被画框切得干脆利落。这种随手一瞥的裁切,来自德加对摄影与日本版画的借鉴,他不要舞台正面的纪念照,他要的是挤在人群里偏着头看演出的真实座位。女歌手被柱子与光团团围住,听众却沉在暗处:台上台下两个世界,中间只隔着一排脚灯。前景的暗与舞台的亮在他芭蕾题材里也常见,比如本站的《绿衣舞者》;区别在于,芭蕾的光是梦幻的,咖啡馆的光是市井的,这里没有仙气,只有饮料、汗水和通俗歌曲的热闹。德加画了一辈子这样的边界:芭蕾的侧台、赛马的栏杆、咖啡馆的灯,边界那侧的人在谋生,这侧的人在消遣,而他站在边界上,两边都看得清清楚楚。我最佩服的就是这个站位,不偏不倚,两边都懂。中国茶馆里说书人的那块醒木,在我看来也是这样一道边界,一拍下去,台上是故事,台下是日子;德加这根黄柱子,就是他的醒木。

一首逗笑的歌,留了一百五十年

这幅画的身世带着十九世纪收藏史的印记:它曾由哈夫迈耶夫人直接从德加手中购得,她留下的那段文字,至今仍是我解读这幅画最重要的同时代证言。此画现为私人收藏,不在公共博物馆常设展出,这也是它的尺寸著录有出入的原因:本站原著录作55乘45厘米,另有资料作约51乘42厘米,我们在档案里如实并列,不取一为定。看不到原作,反而提醒我珍惜每一次它被借展的机会:一首逗笑的《狗之歌》唱完就散,可德加把那只抬起的手留了下来,一留就是一百五十年。最后说一句:1875至1877年正是他纸本实验最密集的年头,咖啡馆音乐会与芭蕾、洗衣妇、女帽店一起,构成了他现代生活题材的四大现场。相比舞者的优雅,咖啡馆歌手被他画得最不留情面,粗俗、疲惫、又生机勃勃。巴黎人当年的夜生活早已散场,是德加用一沓加了又加的纸,把它按在了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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