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会大厦》:大厦没有一扇窗,只剩黑色剪影贴在燃烧的天空上

【小档案】英文名称:Houses of Parliament Series|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年份:1900—1905年|媒材:布面油画(系列十九幅)|尺寸:各幅约81 × 92 厘米|收藏馆:奥赛博物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华盛顿国家美术馆、布鲁克林博物馆等

我先记住这个画面:泰晤士河对岸,国会大厦的哥特尖塔在雾与夕阳里只剩一道剪影,河面碎成金紫色的鳞片。这是莫奈一九零零至一九零五年间的《国会大厦》系列,共十九幅,它与《查令十字桥》系列同属他的伦敦组曲,我把它看作印象派晚期最辉煌的乐章,因为我发现,他画到最后,画的已经不是一座建筑,而是建筑在光里融化的样子。我先认下这个判断。我认真的。

莫奈《国会大厦》系列 1
莫奈《国会大厦》系列 1|本站资料图

我讲他作画的那个露台

画这个系列时,莫奈的机位不在酒店了:经人介绍,他借用了圣托马斯医院一间临河房间的露台,正对着威斯敏斯特宫。每天下午,他等光线进入状态:夕阳穿过雾,把大厦压成纯黑的剪影,河面则亮得刺眼。我了解到他给这批画定的工作法仍是系列制,十几幅轮换,雾浓画雾的,晴日画晴的。还有一个细节让我发笑:莫奈在医院露台作画时,护士们起初以为他是个古怪的法国病人,等画展的消息传回伦敦,医院才知道,那间病房住过一位大师。一九零四年他在巴黎杜兰德-鲁埃尔画廊一口气展出三十七幅伦敦风景,查令十字桥与国会大厦合展,盛况空前,我感慨的是,一位法国画家,把英国的象征画成了法国的光。

莫奈《国会大厦》系列 2
莫奈《国会大厦》系列 2|本站资料图

在我眼里,剪影才是主角

这批画最激进的地方,我认为是莫奈几乎放弃了建筑的全部细节:国会大厦没有窗、没有雕饰,只有一条锯齿状的天际线。塔楼与尖顶成了黑色的纸剪影,贴在燃烧的天空上。我不认为这是画不出来,而是他晚年的信条走到了极致:绘画的对象从来不是物,而是光在物上的作用。当夕阳最烈时,芝加哥藏本最著名,整幅画只剩两种东西:黑的塔,红的河,我站在这样的画前会想到中国画里的剪纸和皮影,形越简,影越真,莫奈用西方的油画,走到了东方剪影的门口。抽象绘画的门槛,其实在一九零三年就被莫奈摸到了,只是他没有推门进去,把门留给了下一个世纪,我佩服这份克制。

十九幅分藏欧美各大馆,芝加哥艺术博物馆的《国会大厦,泰晤士河上的日落》与奥赛的数幅最易见到。看这个系列,我有个诀窍:把手机里的伦敦实景照片调出来对照,你会发现莫奈的河面比真实宽阔得多,他压缩了河岸,塔楼也比真实更哥特,我由此确认,他画的不是伦敦,是伦敦在他眼里应该有的样子。今天的威斯敏斯特宫刚修完外墙,脚手架拆净,站在西敏桥上向西看,黄昏时分偶尔还能撞见莫奈的那种天色,金子般的雾,一年不过几天。最后我留一个对照:同一座国会大厦,透纳在一个世纪前画过它的大火,莫奈画的是它的黄昏,英国人烧掉旧议会的那年是一八三四年,印象派的种子刚刚埋下,我把两幅画并排放着想,中间隔着的,是整个现代绘画的诞生,而我要记住的,是莫奈替黄昏留下的那道黑剪影。我还想替第一次看这个系列的人说一句:不要急着认建筑,先看河面的碎光,碎光散开的地方就是莫奈真正想让我停留的地方,我每次都先在那里站一会儿,再抬头去找塔尖。

发表回复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