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The Water-Lily Pond(Le Bassin aux nymphéas)|画家: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1840—1926)|年份:1899年(系列十二幅)|媒材:布面油画|尺寸:各幅约88 × 93 厘米|收藏馆:奥赛博物馆、普林斯顿大学美术馆、费城艺术博物馆、波士顿美术馆等
我先站在桥头看:一座日式小桥拱在睡莲池上,垂柳拖着绿帘,池面开满粉白的睡莲。一八九九年,莫奈在自家吉维尼花园里一口气画了十二幅《睡莲池塘》,我把它看作他晚年睡莲时代的开幕式,因为此后三十年,他再也没有离开过这方池塘,而我每次读到这个数字,都会先替他把起点找准。

我先说这座桥的来历
一八九三年莫奈买下宅前沼泽地,引水成池,请人按日本版画的样子造了这座拱桥,又亲手配植了睡莲、垂柳、杜鹃与紫藤。他痴迷日本浮世绘,家里藏了二百多幅,餐厅墙上至今挂满,我认为这座桥就是他把浮世绘搬进现实的证据。一八九九年的这批画里,桥还是主角:它横贯画面上半部,像一道绿色的眉,桥下是碎成光斑的水面。构图明显借自葛饰北斋与歌川广重的桥景版画,一位法国画家,用日本人的眼睛,看自己法国的池塘,我觉得这种借眼看自家风景的办法特别聪明。这年夏天画的十二幅,笔法还带着印象派的明快:睡莲是粉的,柳是绿的,水是蓝的,世界清澈见底,我站在画前,心里也跟着透亮。

我看它如何从有桥走到无桥
把一八九九年这批与他一九零三年后的睡莲并排看,我会看到一条消失的轨迹:桥先是居中,然后偏斜,然后只剩一角,最后彻底消失,地平线也随之取消。莫奈晚年说,桥碍事了,他要画的只是水与光的本身。我数了数,这个减法做了十年:从风景画减成水面,再减成纯粹的色彩氛围。一八九九年的《睡莲池塘》因此格外珍贵,我把它看作之前与之后的分界碑,桥还在,世界还完整,但池塘已经开始吞噬一切。这让我想到中国画晚期的减法,老画家一笔笔删到只剩骨气,莫奈删的却是地平线,删到最后,天地都化进一池水里,我佩服这种越老越敢空的胆量。
十二幅分藏各大馆,奥赛本最为人熟知。看原作时,我请大家注意水面的画法:睡莲的倒影不是镜子式的,而是被拆成竖向的短笔触,水在微微晃动,莫奈画的是有风的水。莫奈一生画过的睡莲题材约二百五十幅,而一八九九年这十二幅是全部的起点,我常想,任何长跑,都要有一个起跑的夏天。今天去吉维尼,桥还在原处,按原样重建,池里的睡莲还是他定的品种。站在桥上往下看,你会发现自己正站在他一八九九年的机位里,只是我得提醒,当年他是在岸边画的,从不站上桥,他要的是看桥,不是过桥。桥影落进水里,睡莲就开了,我离开时想,看画的人站在桥的这一边,莫奈站在桥的那一边,中间隔着一百多年,和一池没有变过颜色的水,而我要记住的,是他后来的全部晚年,都是从这座桥下开始的。
我最后补一点自己的看法:我喜欢一八九九年的莫奈胜过更晚的他,不是因为晚年的水面不好,而是因为这一年他还舍不得桥,画面里有留恋,也有预感,我站在这十二幅面前,看到的是一个画家站在自己最伟大的题材门口,推门之前最后回望了一眼完整的世界,这一眼,我替他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