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档案】英文名称:Almond Blossoms|画家:文森特·梵高(Vincent van Gogh,1853—1890)|年份:1890年|媒材:布面油画|尺寸:73.3 × 92.4 厘米|收藏馆:梵高博物馆(阿姆斯特丹)
我的目光先被那片蓝留住。蓝天作底,白色的杏花枝横斜着伸出画面,没有大地,没有远景,只有花与天。一八九零年,梵高在圣雷米的疗养院里画下这幅《杏花》,送给刚出生的侄子,那孩子与他同名,也叫文森特。我每次看它,都觉得这不是一幅风景,而是一封写给新生命的信,字迹是花枝,信纸是天空。我先记下这个对照:画它的人正在病中,收它的人刚刚出生,一幅画的两端,是人生最脆弱和最崭新的两个时刻,我想这正是它百年之后仍让人心头一暖的原因。

我读这份出生礼物的用心
一八九零年一月三十一日,提奥的儿子出生,取名文森特·威廉。梵高在病中收到消息,激动得立刻动笔,他要画一幅杏花盛开的大画,挂在孩子的卧室里。我查过杏树的习性在画里的分量:杏树是普罗旺斯最早开花的树,正月里就报春,他选它,是因为它像这个孩子,在最冷的时候,先开花。他给提奥夫妇的信里写道,这幅画是他最耐心、最用心的作品之一。我细看画里,没有他标志性的漩涡笔触,枝条的轮廓沉稳有力,带着浮世绘的骨法,他临摹过广重的梅花图。一位被病魔缠身的叔叔,把自己最平静的一面,留给了一个刚来到世界的人,我读到这里时,心里那点酸楚压都压不住。普罗旺斯人说,杏花开的时候,冬天就认输了,我觉得梵高是把这句农谚,画给了一个刚出生没几天的孩子。
我细看那片会呼吸的蓝
请和我一起注意背景的蓝:它不是均匀的天蓝色,而是从深到浅、带着笔触方向的水流般的蓝,梵高用群青与钴蓝调出了一种会呼吸的蓝。花瓣也不是纯白,花心点着淡黄与粉,阴影处掺进蓝紫。我把这看作他晚期画法的精髓,一切颜色都是动的,连静止的花枝都在空气里微微发颤。这幅画完成于一八九零年二月,几个月后,七月二十七日,他在奥维尔举枪自尽,年仅三十七岁。我再想到后来的事就更感慨:侄子文森特长大后做了一件影响美术史的事,他把叔父的全部遗作捐出,创立了梵高博物馆,而这幅《杏花》,正是馆里最受爱戴的藏品,婴儿房里的礼物,成了一个民族的国宝。他没能看着侄子长大,但侄子替他守住了全部的花,我愿意把这看作命运迟到的一次温柔。
原作藏阿姆斯特丹梵高博物馆,常设展出。看原作时,我请大家找枝条的断口:画面四边都有花枝被裁断,说明这不是一棵树的全貌,而是一个生命片段的特写,我从中读出梵高教我们看春天的方法,不必看全,看一枝就够了,这和中国折枝花卉的画法不谋而合,一枝横斜,满纸都是春天。我还记着一个细节,梵高博物馆的这幅《杏花》在二零一零年代做过一次大修复,揭去了发黄的旧光油,蓝天恢复了他当年调出的那种清澈,修画师说,揭开光油的那一刻,春天扑面而来。如今这幅画的复制品挂在全世界无数婴儿房与产科诊室里,一位终生未婚、没有孩子的画家,画出了人类最著名的出生礼物,我站在画前时,只想替那位叔叔站一会儿,因为他画这幅画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被全世界记住,而我知道,孩子长大了,杏花还在年年开。











